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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46章 墨兰38— 风起
    消息是分作好几拨,在不同的时辰,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送到白水坡的。

    

    先是天还没亮透,庄子里负责每日进城采买最新鲜菜蔬肉蛋的伙计,骑着骡子风风火火冲回来,脸膛涨红,说话都带着颤音:“县、县君!外头、外头都在说,顾侯爷、顾侯爷他没在岭南!他带兵、带兵杀回来了!把围着皇宫的叛军给、给平了!”

    

    彼时青荷正在新辟的药圃边,看老药农带着两个学徒分辨新冒出的一批草药幼苗。闻言,她只是抬了抬眼,手里的动作没停,轻轻拨开一株幼苗边上的碎石,语气平静得让那报信的伙计都愣了一下:“哦?具体怎么回事,听清了么?”

    

    伙计挠挠头,努力回忆着街面上七嘴八舌的传言:“说是太后娘娘和刘贵妃要造反,昨夜把皇宫给围了,要抓皇上和皇后娘娘!结果顾侯爷神兵天降,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精兵,跟桓王殿下里应外合,把叛军打得落花流水!太后娘娘好像已经被关起来了……还说、还说顾侯爷当初被流放,是、是皇上和他商量好的计策!”

    

    周围的庄户和药农都听得呆了,手里的活计不自觉地停下。宫变?侯爷平叛?这可比戏文里唱的还热闹!

    

    青荷却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那伙计道:“知道了。这些话,在庄子上说说就算了,别往外传,也别跟旁人议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她又转向老药农,指着刚才那株幼苗:“这株是紫苏,边上那几棵是野蒿,仔细看叶子形状和气味,别弄混了。紫苏留着,野蒿拔了。”

    

    仿佛那撼动整个汴京城的惊天巨变,还不如她药圃里几株幼苗的辨识来得重要。

    

    晌午前,英国公府派了个稳重的婆子来,名义上是送些新得的南边果子。婆子压低声音,说得就详细多了:“……县君,可了不得了!昨夜里确实闹了宫变,太后娘娘和刘贵妃勾结了几个禁军将领,趁皇上不在宫里,想逼宫夺权。多亏顾侯爷和桓王殿下早有防备,杀了个回马枪!眼下乱子已经平了,宫里正在肃清余党呢。我们夫人让告诉您一声,近日城里怕是不太平,让您没事千万别进城,庄子门户也看紧些。”

    

    青荷道了谢,让莲心包了些庄上新制的艾草香饼给婆子带回,依旧没什么惊讶神色,只淡淡道:“多谢夫人记挂。我们庄户人家,只管种好地,外面的事,不乱听,也不乱传。”

    

    婆子见她如此镇定,反倒有些讪讪,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到了午后,沈墨的信也到了。这次没走隐秘渠道,而是光明正大由桓王府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亲自骑马送来。信很短,语气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

    

    “京中浊流已清,尘埃落定。一切皆如所料,顾侯不日将归。旱蝗之事,已有明旨下发州县,依策而行。县君前番所虑‘备’与‘调’二策,于此时尤为可贵。望善加珍重,静待天清。”

    

    信里没提功劳,没提封赏,只说“依策而行”。青荷明白,她之前提供的那些关于抗旱防灾的琐碎记录和思路,已经被沈墨用某种方式,融入了应对眼下这旱蝗并起的糟糕局面的朝廷方略中。这才是他特意来信的核心——告知她的“价值”已经兑现,并被认可。

    

    她没有回信,只让莲心款待了那王府管事,送了些庄上特产。

    

    等所有人都退下,青荷独自走到庄院后头那片新挖的池塘边。池塘才挖了一半,露出湿润的黄土和挖出的树根。春日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远处田野里,麦苗已经抽穗,但绿意底下,确实能看出些不如往年茁壮的疲态。天,已经晴了好些日子了。

    

    顾廷烨平反,宫变敉平,太后倒台……这些消息,在旁人听来或许是石破天惊,足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但在青荷这里,它们更像是一阵终于刮过去的大风。风来时,她加固了门窗,检查了房梁;风过时,她听到外面树枝折断、瓦片落地的声响;风停了,她推开窗,看一眼狼藉的街道,然后便低下头,继续侍弄窗台上那盆不受风暴影响的、静静生长的兰草。

    

    她的根基,不在朝堂,不在侯府,甚至不完全在那些勋贵的人情网络里。她的根基,是脚下这片被她一年年改良、有了肥力的土地,是仓库里那些实实在在的粮食和药材,是庄户们逐渐安定、并开始信赖她的心,是她默默构建起来的、从生产到加工再到有限交换的微小循环。

    

    宫变的风暴或许能掀翻几条大船,却吹不动她这艘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不起眼的平底舟。

    

    眼下,她有更实际、也更紧迫的事情要应对——旱,和可能紧随而来的蝗。

    

    沈墨信中提到“旱蝗之事,已有明旨”,说明朝廷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并且开始行动。他特意点出她的“备”与“调”可贵,既是肯定,或许也是一种隐晦的期待——期待她能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把这套方法实践得更扎实,成为一个可供观察甚至推广的“样本”。

    

    青荷转身往回走,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莲心,去叫赵老实和几个管事的来。”她吩咐道,“再把铁蛋也叫上。”

    

    很快,几个人聚到了偏厅。青荷没有废话,直接道:“京城里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些。那些事,自有朝廷和王法处置,与我们无关。我们要紧的,是眼下的天时。”

    

    她指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春旱已成定局,夏粮收成怕是要受影响。更麻烦的是,旱久了,容易生蝗。朝廷已经下了旨意,让各地捕蝗防灾。咱们庄子,也不能干等着。”

    

    赵老实连忙道:“县君吩咐,咱们怎么做?”

    

    “第一,蓄水。”青荷道,“挖池塘的进度要加快,所有能蓄水的沟渠、洼地,都清理出来。告诉庄户,各家各户的水缸、水瓮,都尽量存满。非常时期,用水要省。”

    

    “第二,保苗。”她继续道,“坡地那些果树、草药,是咱们的根,不能旱死了。组织人手,从溪里挑水,优先浇灌这些。麦田那边……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三,防蝗。”青荷看向铁蛋,“铁蛋,你记性好,前些日子我让你找庄上的老人打听,早年闹蝗灾的时候,有什么土办法没有?”

    

    铁蛋立刻挺起胸脯:“回县君,打听到了!李阿婆说,她小时候见过,蝗虫怕烟,在地头拢烟堆能熏走一些。还有,鸡鸭鹅能吃蝗虫!王老汉说,他们老家闹蝗时,家家把鸡鸭赶到地里去,能吃不少!”

    

    青荷点点头:“烟熏的法子可以试试,但要注意火烛,别引起火灾。鸡鸭治蝗,这个法子好。赵老实,你统计一下,咱们庄上,还有清水河营地那边迁过来的人家里,一共养了多少鸡鸭鹅。不够的话,想办法再买一些,或者孵一些。等蝗虫真来了,就把这些鸡鸭鹅赶到田边地头去。”

    

    她又对另一个管工坊的管事道:“工坊那边,麻布、苇席、粗绳的活儿照旧,但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手,赶制一批结实些的网兜、拍子。万一蝗虫太多,鸡鸭吃不过来,人也得上手抓。朝廷不是说了么,‘捕蝗易粟’,抓到的蝗虫,说不定还能换点粮食。”

    

    众人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渐渐有了底。县君想得周到,不是空着急,而是有实实在在的应对法子。

    

    “最后一点,”青荷的语气严肃了些,“庄上的存粮,从今天起,要仔细规划着用。除了保证庄户基本口粮和干活的人的伙食,不必要的开销能省则省。派人去跟百味斋的周账房透个话,就说今年年景可能不好,咱们这边秋梨膏、药材的出货,价格和数量怕是要重新商量,但让他放心,答应给他的货,质量绝不会差。”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将可能到来的危机,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着手去做的具体任务。恐慌和茫然,在这样有条不紊的安排中,悄然消散。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白水坡和青溪庄,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在青荷的调度下,开始为应对旱蝗而加速运转。

    

    青荷走到窗前,看着庄户们匆匆奔忙的身影,听着远处挖塘的号子声重新响起。

    

    京城里的权力更迭、功臣沉浮,是翻涌在江河中心的大浪。而她,早已将船驶入了自己经营的、相对平静的支流港湾。外面的浪再大,只要她的港湾够深,堤坝够牢,就能安然停泊,甚至利用浪潮退去后留下的养分,让港湾里的水草鱼虾,生长得更加丰茂。

    

    顾廷烨回来了,明兰的苦日子到头了,太后的时代结束了。

    

    但这些,于她而言,都只是背景里变换的布景。

    

    她的舞台,她的戏,始终在这里——在这片需要小心应对天时的土地上,在这些依赖她生存的庄户中间,在她一点点构建、加固、拓展的生态体系里。

    

    风起了,云涌了,雷也打了。

    

    而她,只是从容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谷仓是否严实,水渠是否通畅,然后拿起锄头,继续低头,耕耘她自己的田地。

    

    那才是她永远不会偏离的,归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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