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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45章 墨兰37—宴
    顾侯府世子满月宴的帖子,是在宴席前三日,送到白水坡庄院的。

    

    帖子是顾侯府以明兰的名义发出的,措辞客气周正,只说是小儿满月,聊备薄酌,请四姐姐务必拨冗光临。随帖子还附了一份不算贵重、但很用心的礼单回礼,是答谢之前青荷送去的那盒血燕和阿胶。

    

    莲心拿着帖子,有些犹豫地问:“县君,您去吗?”明兰生产时的凶险和顾廷烨被流放的消息,庄子上的人都有所耳闻,此刻这场满月宴,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寻常。

    

    青荷正在查看青溪庄送来的一批新炮制好的药材样品,闻言拿起帖子看了看。“去。”她放下药材,语气寻常,“帖子既然正经下了,又是六妹妹头一个孩子的满月礼,不去不合礼数。”

    

    “那……咱们备什么礼?”莲心问。这种场合的礼,轻了重了都不好。

    

    青荷想了想:“不必太出挑,也不必太寒酸。库里不是有一对品相不错的羊脂玉长命锁么?取那个,再配两匹适合给婴孩做里衣的细软松江棉布,用红绸包好。另外,以我的名义,再单独封二十两银子,给六妹妹身边伺候的人添个喜气,就说给她们吃茶。”

    

    礼备得中规中矩,长命锁是给孩子的,棉布实用,赏银是给下人的体面,都挑不出错,也显不出特别的亲厚。

    

    宴席那日,青荷只带了莲心一人,乘着那辆半旧的青呢马车,准时到了顾侯府。侯府门前车马簇簇,比想象中还要热闹几分。下马的官员、下轿的女眷络绎不绝,门房唱名声此起彼伏。

    

    “英国公府张夫人到——”

    

    “余阁老府上余大娘子到——”

    

    “盛府王大娘子、海大娘子到——”

    

    “齐国公府小公爷、申大娘子到——”

    

    青荷的马车不起眼,到了门前,莲心递上帖子,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清平县君”的名帖,立刻恭敬引她们从侧门进府,并未高声唱名。

    

    府内张灯结彩,仆役穿梭如织,丝竹宴乐之声隐约可闻,一派喜庆景象。但仔细看去,来往宾客的脸上,笑容底下多少藏着些谨慎与打量。顾廷烨流放岭南,生死未卜,明兰孤儿寡母操办这场满月宴,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一场向外界展示侯府未倒、稳住人心的姿态。

    

    青荷被引至后宅宴客的花厅。厅内已是珠围翠绕,笑语喧阗。明兰今日穿了身正红色绣金牡丹的诰命服,头戴珠冠,妆容精致,抱着裹在大红锦缎里的婴儿,坐在主位上,接受着各方女眷的祝贺。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毫无破绽的笑容,应对自如,只是眼下的青影,再厚的脂粉也未能完全掩盖。

    

    青荷一进去,厅内的说笑声似乎微妙地停滞了一瞬。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意味。谁都知道,这位清平县君,与今日的主人盛明兰,曾经是怎样的关系。

    

    明兰也看到了她,抱着孩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主动开口道:“四姐姐来了,快请坐。”

    

    青荷上前,依礼福身:“恭喜六妹妹,弄璋之喜。”示意莲心将礼盒奉上,“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愿小公子康健长乐。”

    

    “四姐姐太客气了,快请坐。”明兰笑着让身边女使接过礼物,目光在青荷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转向下一拨上前道贺的客人。

    

    青荷的位置被安排在花厅靠窗、不那么起眼的一处。她安然坐下,莲心侍立身后。周围的女眷们很快又重新热络地交谈起来,话题绕着孩子、衣饰、京城趣闻打转,偶尔也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几句朝局风向,但都极有分寸。

    

    青荷安静地坐着,慢慢喝着侍女奉上的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

    

    她看到了坐在明兰近旁、神态关切中带着忧虑的英国公府张桂芬,看到了与盛家大娘子王若弗坐在一处、神色复杂的海朝云(长柏妻),看到了独自坐在稍远些位置、神情有些落寞的余嫣然,也看到了与申氏一起到来、始终与明兰保持着一段礼貌距离、神色复杂的齐衡。

    

    盛家的人来得齐全,王若弗看起来气色尚可,但与海朝云说话时,眉宇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和小心翼翼。盛家如今是长柏当家,经历了老太太中毒和顾廷烨流放两场风波,想必也是如履薄冰。

    

    青荷将每个人的神态、彼此间的互动、乃至说话时细微的语气,都默默收入眼中。这不是出于好奇或关心,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观察和信息采集。这些人的表现,是汴京城上层社交圈在特定压力下,最鲜活的反应样本。

    

    宴席过半,明兰抱着孩子,在女眷们的簇拥下,去前厅接受男客的遥贺。花厅里气氛稍松,更显喧闹。青荷趁着无人特别留意,悄然起身,对莲心低语一句:“我去更衣。”

    

    她并未真的去更衣,只是借故走出花厅,来到连接前后院的回廊上。这里相对清净,只有几个侯府的下人垂手侍立。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没打算多留。露面,道贺,礼数到了,便已足够。再待下去,无非是更多的寒暄、试探,或者被卷入某些不必要的回忆与感慨中。

    

    正当她准备让莲心去告知主家自己庄上有事、需先行告辞时,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低语。是齐衡和申氏夫妇,似乎也是刚从某个角落叙话出来,正要返回宴席。

    

    双方在回廊中段打了个照面。

    

    齐衡脚步一顿,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申氏挽着他的手臂,温柔娴静,目光与青荷相接,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无可挑剔。

    

    “清平县君。”齐衡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礼节周全。

    

    “小公爷,申大娘子。”青荷亦微微欠身,神色平淡如常。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回廊外的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几片,悄无声息。

    

    “县君庄务繁忙,今日拨冗前来,顾侯夫人定然欣慰。”齐衡找着话题,语气却有些干涩。

    

    “六妹妹大喜,理应前来道贺。”青荷答得简单,目光掠过齐衡略显清减的面容和申氏安静垂眸的侧脸,心中无波无澜。往日的那些纠葛,于如今的她,早已是前尘旧梦,褪色模糊,激不起半点涟漪。

    

    “听闻县君的白水坡、青溪庄经营得极好,惠及乡里,令人敬佩。”申氏柔声接话,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不过尽力而为,守着本分罢了。”青荷语气依旧平淡,“比不得小公爷与大娘子辅佐国公,料理府务辛劳。”

    

    又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后,青荷便道:“庄上还有些琐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烦请二位代我向六妹妹说一声。”

    

    齐衡和申氏自然客气挽留两句,见青荷去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青荷带着莲心,沿着来路,悄然出了花厅,穿过庭院,向侯府侧门走去。一路上,丝竹声、欢笑声、婴儿偶尔的啼哭声,都被隔绝在一道道门墙之后,渐渐模糊。

    

    侧门外,她那辆半旧的青呢马车安静地等着。车夫见她出来,连忙放好脚凳。

    

    青荷踩着脚凳上车,在车厢内坐定。莲心跟着上来,轻轻放下帘子。

    

    马车缓缓驶动,将顾侯府的煊赫与热闹,一点点抛在身后。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规律声响。

    

    莲心偷偷觑了青荷一眼,见她闭目养神,神色如常,仿佛刚刚离开的不是一场牵动半个汴京目光的满月宴,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串门。

    

    马车驶出巷口,转入相对清净的街道。春风拂过帘隙,带来市井隐约的嘈杂和远处田野的气息。

    

    青荷睁开眼,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阳光明媚,街边柳树已是一片新绿。

    

    “回庄子。”她放下帘子,对车夫吩咐道,声音清晰平稳。

    

    马车轻快地加快了速度,朝着城门,朝着她那一方正在春日里扎实生长、默默积蓄的天地,稳稳行去。

    

    顾侯府的宴席,宾客们或许还在推杯换盏,或感慨,或算计,或同情。

    

    而她已经离场,如同掠过水面的一片云影,痕迹浅淡,转瞬便融入更广阔的天际。她的根,她的棋局,在另一片安静而深厚的泥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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