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的香气在阳光房里弥漫,骨瓷杯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顾佳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捧着茶杯,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桌上的每一句交谈。
于太太今天穿了身藕粉色的套装,说话时眉头轻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真是头疼死了。学校那个甜品店,说是卫生评级掉了,几个孩子吃了闹肚子。家委会天天开会,我又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是干坐着。”
桌上其他几位太太随口安慰几句,话题很快又转到新到的春装和即将举办的慈善拍卖。只有顾佳,在听到“甜品店”三个字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于太太,如果信得过我,这件事我可以帮您去学校沟通看看。”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位太太的目光落在顾佳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
于太太愣了愣:“你?”
“我儿子也在德浦,对学校的情况还算了解。”顾佳语气平和,“而且我以前工作的时候,处理过类似的供应商管理问题。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先去看看,至少能帮您理清楚问题出在哪一环。”
她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显得过于热切,也没露怯。于太太打量着她,又看了看主位上的王太太。王太太端起茶杯,淡淡说了句:“顾佳做事仔细。”
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印章。于太太脸色缓和了些:“那……就麻烦你了。我实在是没时间,这周末还要陪先生去香港。”
“不麻烦。”顾佳微笑,“您把学校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我约时间过去。”
谈话继续,仿佛刚才只是个小插曲。但顾佳知道,这枚棋子已经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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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下午,米希亚店里来了位熟客——张太太,五十多岁,是店里的老VIP,每次来总要试戴半个店的首饰,最后买的不多,但要求最多。
今天轮到琳达接待。她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已经有些不耐烦。张太太试到第三条项链时,琳达看了眼手表,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催促:“张太太,这条您戴真的很显气质。”
“是吗?”张太太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我怎么觉得链子有点长?”
“可以调的,我们免费帮您调。”
“那调短了以后,万一我想配低领衣服怎么办?”张太太不满意,“你们有没有那种可以调节长度的?”
琳达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什么,王漫妮走了过来。
“张太太,这款项链的扣头这里,”王漫妮接过项链,指着一个精巧的机关,“是可以微调的。您看,往这边推一下,能短一厘米,往那边推,能恢复原样。这样高低领都能配。”
张太太眼睛一亮:“还能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是我介绍得不够详细。”王漫妮微笑,转向琳达,“琳达刚来不久,可能对老款的设计不太熟悉。这款是前年的限量款,当时就做了这个可调节的设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了围,又给了琳达台阶。但琳达的脸色却更难看了。她觉得王漫妮在炫耀,在踩她。
张太太最后买下了那条项链,还顺带买了副耳环。送走客人后,琳达走到王漫妮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漫妮姐真是贴心,连我‘刚来不久’都帮我想好了说辞。”
王漫妮正在开票,头也不抬:“客人满意最重要。”
“是是是,客人最重要。”琳达扯了扯嘴角,“不过漫妮姐,你说张太太下次来,是找你还是找我?毕竟你那么‘了解’她。”
王漫妮停下笔,抬头看琳达。琳达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琳达,”王漫妮说,“店里的客人谁接待都一样,只要服务好。你要是觉得张太太难搞,下次她来,我可以接。”
“不用!”琳达立刻说,“我的客人我自己能搞定。”
“那就好。”王漫妮低下头继续开票,语气平淡,“不过提醒你一句,张太太最讨厌别人催她。下次她试戴的时候,你多给她点时间,她反而买得快。”
琳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王漫妮已经拿着票据去仓库了。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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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顾佳去了于太太儿子所在的国际学校。
她没直接去找校长,而是先去了那间出问题的甜品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很童趣,但操作间的玻璃窗后,能看见工作人员操作时手套戴得不规范,抹布随意搭在台面上。
顾佳买了份小蛋糕,在店里坐了半小时。她观察客流,观察员工的操作流程,还用手机悄悄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才去找负责后勤的主任。她没有一上来就指责,而是先自我介绍:“我是于太太的朋友,她最近比较忙,托我过来了解一下甜品店的情况。”
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听于太太的名字,态度立刻客气起来。
顾佳把买的小蛋糕放在桌上:“主任,我刚刚在店里坐了会儿,买了这个。味道不错,孩子应该喜欢。不过……”她顿了顿,“我也注意到几个小问题。”
她拿出手机,调出照片,一张张指给主任看:“操作人员戴手套不规范,抹布混用,垃圾分类没做好。这些虽然都是细节,但食品安全无小事,尤其是学校。”
主任看着照片,额头冒汗:“这个……我们一定整改!”
“我知道学校很重视这件事。”顾佳语气温和,“于太太也是因为重视,才特地让我来了解。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合不合适?”
“您说,您说。”
“我认识一家专业的餐饮管理公司,他们专门做学校食堂和甜品店的运营管理。”顾佳说,“如果学校需要,我可以请他们来做一次免费评估,出个整改方案。当然,用不用,决定权在学校。”
主任眼睛一亮:“免费评估?”
“对,就当交个朋友。”顾佳微笑,“于太太常说,孩子的事最重要。能把问题解决,大家都安心。”
从学校出来,顾佳给于太太发了条信息:“学校这边已经沟通好了,他们会认真整改。另外我联系了一家专业公司,可以免费帮学校做评估,主任很感谢您。”
几分钟后,于太太回复:“辛苦了。下周来家里喝茶吧,我先生也说想谢谢你。”
顾佳收起手机,站在校门口的阳光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步棋,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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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米希亚店里正在忙周末的促销活动。
王漫妮负责的丝巾区人头攒动,她一边介绍一边帮客人试戴,忙而不乱。琳达在旁边负责首饰区,但眼睛总往这边瞟。
中午休息时,琳达端着饭盒坐到王漫妮对面。
“漫妮姐,听说你最近在准备高级商品管理师的考试?”琳达扒拉着饭,“那个证考下来有什么用?工资能涨吗?”
“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王漫妮吃着自带的蔬菜沙拉。
“也是。”琳达笑了笑,“不过漫妮姐,你这么拼,是不是想往管理层走啊?我听说店长助理的位置……”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漫妮抬起头,看着琳达:“琳达,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琳达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漫妮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店里老员工就我们几个,下半年人事调整,机会就那么多。你背景没我好,但你会来事,业绩也好。我呢,本地人,客户资源多。咱们要是争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她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王漫妮,想从她脸上看出慌乱或者紧张。
但王漫妮只是平静地吃完最后一口沙拉,放下叉子。
“琳达,”她说,“你把店里当成斗兽场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漫妮擦擦嘴,“你的眼睛只盯着店里这几个人,这几件事。但外面世界很大,机会很多。与其想着怎么把我挤下去,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的客户维护好,怎么把新制度下的加分项做好。就算当不上店长,做得好,总部也会有其他安排。”
她站起来,收起饭盒:“还有,张太太下周二预约了来做首饰清洁,我记在你的客户日历上了。好好准备,她喜欢聊天,你多听她说,别急着推销。”
说完,她去水池边洗碗了。琳达坐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以为会是剑拔弩张的对话,以为王漫妮会跟她争,会跟她吵。但王漫妮没有。王漫妮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你的格局太小了。
这种无视,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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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漫妮下班后去了趟超市。
她买了些新鲜的食材,又去中药柜称了点黄芪和党参。结账时,手机震了,是钟晓芹。
“漫妮,我今天去产检了。”钟晓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医生说宝宝很健康,我也一切都好。我还……我还感觉到胎动了。”
“是吗?”王漫妮推着购物车往外走,“什么感觉?”
“像小鱼在肚子里吐泡泡。”钟晓芹笑了,“漫妮,我第一次觉得,当妈妈是这么神奇的事。”
“是啊。”王漫妮也笑了,“好好享受这个过程。”
“嗯!对了漫妮,我写作班的作业被老师表扬了,说我写得真实。”钟晓芹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骄傲,“我想继续写下去,写怀孕的日记,等孩子长大了给他看。”
“这个想法很好。”
挂了电话,王漫妮提着购物袋往家走。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空气中飘着晚饭的香气。
她想起下午琳达的话,想起顾佳在学校里的周旋,想起钟晓芹声音里的喜悦。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棋盘上落子,有的为了往上爬,有的为了站稳脚,有的只是为了守护那一点点小小的幸福。
而她呢?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脚步。
她的棋盘不在那个小小的店里,也不在那些复杂的人情里。
她的棋盘,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人性的数据,是那些可以收割、可以吸收、可以让她变得更好的“资粮”。
至于琳达那样的对手——不过是棋盘边嗡嗡叫的蚊子。
拍死它,或者不理它,都行。
重要的是,别让它打扰你下棋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