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侄女李小姐来店里的第二天，米希亚店内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琳达一上午都在有意无意地打探：“漫妮姐，那位李小姐跟你很熟吗？我看她对你挺客气的。”

    “周太太介绍来的客人而已。”王漫妮低头整理票据，语气平淡。

    “周太太可不止是客人吧？”琳达靠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上周末去了周太太家？私活？”

    王漫妮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琳达，话不能乱说。我是去帮周太太整理衣帽间，店长知道，也同意了。”

    “哦——”琳德拉长了声音，脸上笑着，眼里却没温度，“难怪最近业绩这么好，原来是有贵人相助啊。”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两个同事听见。王漫妮没接话，继续手头的工作。她知道琳达在想什么——新绩效制度下，她的综合评分一直压着琳达，琳达需要找到她的“把柄”。

    上午十点半，店长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一下。总部巡店的时间定了，下周三。今天下午开始，我们每天抽半小时做模拟演练。漫妮，你准备的模板打印出来了吗？”

    “打印好了。”王漫妮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店长接过，翻了翻，点点头：“不错。一会儿每人发一份，下午演练就用这个标准。”

    文件发下去，几个老销售翻看着，表情各异。琳达翻得最快，看到“客户维护记录细则”那部分时，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得花多少时间记录啊？”有人小声抱怨。

    “时间花在平时，关键时刻才有用。”店长说，“这次巡店，客户维护记录是重点抽查项。做得好，加分；做得不好，扣分。你们自己掂量。”

    晨会散后，王漫妮回到柜台。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太太发来的微信：“漫妮，下周六下午三点，聚会在我家。你能提前一小时到吗？帮我看看当天的布置。”

    “可以的，周太太。”她回复。

    刚放下手机，崔西端着水杯走过来，状似随意地问：“漫妮，跟周太太联系呢？”

    王漫妮心里微紧，面上微笑：“周太太问聚会的事。”

    “哦，那个聚会啊。”崔西喝了口水，“我听说王太太也会去？就是顾佳认识的那位王太太。”

    这话里有话。王漫妮抬头看崔西，崔西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透着深意。

    “顾佳姐确实认识王太太。”王漫妮说，“具体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也好。”崔西放下水杯，声音更低，“漫妮，周太太那个圈子，水很深。你年轻，有冲劲，但也要知道分寸。有些事，看见就当没看见；有些话，听见就当没听见。明白吗？”

    “谢谢崔西姐提醒，我明白。”

    崔西点点头，走了。王漫妮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崔西这是在警告她——那个圈子的复杂，已经传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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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轮休时，顾佳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疲惫之后的松弛：“漫妮，王太太今天约我喝茶了。”

    “单独？”

    “嗯，在她家。就我们两个人。”顾佳顿了顿，“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帮她打理一个慈善基金会的项目，说是跟艺术教育有关。”

    王漫妮正在吃饭，闻言放下筷子：“您答应了？”

    “还没，我说考虑考虑。”顾佳说，“但我心里清楚，这是橄榄枝。上次画的事，她记着我的好。”

    “那您打算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接。”顾佳说，“虽然累，但这是个机会。在那个圈子里，你得有用，才不会被边缘化。鉴定画是偶然，做项目是长久。”

    “您想得明白就好。”王漫妮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还真有。”顾佳笑了，“王太太说，基金会年底要办个筹款晚宴，需要找靠谱的礼仪和接待。我第一个想到你。时间还早，你先考虑考虑，待遇不会差。”

    挂掉电话，王漫妮慢慢吃完剩下的饭。顾佳在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虽然累，但方向清楚。而她自己，也在往前走，只是路不一样。

    下午的模拟演练，店长抽中了王漫妮和琳达做情景对抗。情景设定是：一位VIP客户投诉商品质量问题，要求高额赔偿。

    琳达扮演客户，气势很足：“我在你们店买了这么多东西，就这次出问题！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王漫妮扮演销售，语气平静但坚定：“李太太，您别急，我们先核实情况。您能把商品和购买凭证给我看看吗？”

    “看什么看！就是你们的质量问题！”琳达不按剧本走，开始即兴发挥，“我告诉你们，我认识你们总部的人，再不解决，我投诉到你们总部去！”

    旁边观摩的同事都有些紧张。店长没说话，静静看着。

    王漫妮表情不变：“李太太，无论您认识谁，我们都会按流程处理。如果是我们的质量问题，我们一定负责。但首先，我们需要看到实物，确认问题所在。您现在把东西带来了吗？”

    琳达卡了一下，剧本里没写带没带。

    “没、没带又怎么样？我就是没带！”

    “那这样，”王漫妮拿起电话记录本，“我记录下您的情况和联系方式，今天下班前，我亲自去您家取东西。取回来后，我们立刻送检。如果是质量问题，我们按三倍赔偿；如果不是，我也会给您一个详细的检测报告。您看可以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解决方案，又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琳达张了张嘴，没词了。

    店长喊了停。

    “都看到了吗？”店长环视众人，“遇到问题，不要慌，也不要硬顶。像漫妮这样，先稳住客户情绪，再按流程走。关键是让客户感觉到，我们在认真对待。”

    演练结束，琳达脸色不太好。散场时，她走到王漫妮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漫妮姐真厉害，剧本外的招都能接住。”

    “按流程办事而已。”王漫妮收拾着材料。

    “流程？”琳达笑了，“漫妮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么拼命，是为了店长的位置吧？”

    王漫妮停下动作，看向琳达。琳达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挑衅，也有不甘。

    “琳达，”王漫妮说，“店长的位置只有一个，但路有很多条。你把眼光只盯在那一个位置上，路就走窄了。”

    “什么意思？”

    “新制度下，客户维护、连带销售、回头率，这些都是加分项。你销售额那么高，只要把这些做好，综合评分不会低。到时候，就算不是店长，总部也会有其他安排。”王漫妮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文件夹，“与其盯着别人，不如做好自己。”

    说完，她转身离开。琳达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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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后，王漫妮去看钟晓芹。

    钟晓芹现在住在她妈妈家，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肚子还看不出来。她正坐在桌前写东西，看见王漫妮，眼睛亮了：“漫妮，你来了！”

    “写什么呢？”王漫妮放下带来的汤。

    “写作班的作业。”钟晓芹有点不好意思，“老师让我们写‘生命中的转折点’，我写了怀孕的事……写得不好，但我想试试。”

    王漫妮看了一眼稿纸，字迹工整，能看出写得很认真。

    “慢慢来，会越写越好的。”她把保温桶打开，“给你带了汤，当归黄芪乌鸡汤，补气血的。”

    “又是你亲手煲的？”钟晓芹凑过来闻了闻，“好香。漫妮，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网上查的方子，照着做而已。”王漫妮盛出一碗，“趁热喝。”

    钟晓芹接过碗，小口喝着。喝了几口，她突然说：“漫妮，陈屿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王漫妮动作一顿：“说什么？”

    “他说……他想了想，如果我真要生，他不会不管。”钟晓芹低着头，“但他现在还没准备好当爸爸，需要时间。他说，能不能先分开住一段时间，各自冷静冷静。”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钟晓芹声音很小，“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但我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漫妮，我是不是很贪心？什么都想要。”

    王漫妮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晓芹，完整不完整，不是看住不住在一起。是看父母能不能给孩子健康的爱。如果住在一起天天吵架，还不如分开住，但都爱孩子。”

    钟晓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真的吗？”

    “真的。”王漫妮拍拍她的手，“你先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其他的，慢慢来。”

    从钟晓芹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初夏的晚风温热，吹在脸上，带着城市的烟火气。

    王漫妮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心里想着今天的一切——琳达的挑衅，崔西的警告，顾佳的橄榄枝，钟晓芹的挣扎。

    每条线都在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棋局里走下一步。

    而她，也在走自己的下一步。

    手机震了，是周太太：“漫妮，聚会名单确定了。王太太会来，还有几位你可能听过名字的太太。着装要求我发你了，你看看。”

    她点开图片，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和注意事项。扫过那些名字，有几个在财经新闻里见过。

    回复了“收到”，她收起手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

    这个城市很大，机会很多，但陷阱也不少。得像走钢丝一样，既要往前看，也要注意脚下。

    但她不怕。

    因为心里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至于其他的——那些暗涌，那些试探，那些看不见的规则——不过是路边的风景。

    看过，记下，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