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里,王漫妮在跑步机上已经跑了四十分钟。
汗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运动发带,但她呼吸的节奏很稳,脚步也没有乱。旁边跑步机上是个年轻女孩,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喘大气,偷偷瞥了她好几眼,眼神里带着佩服和一点点不甘心。
王漫妮没注意这些。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墙上的电子时钟,心里默数着心跳。
过去的她不是没办过健身卡,但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健身房更多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证明自己“有健康的生活方式”。练十分钟,拍照二十分钟,修图半小时,这就是她过去的健身流程。
但现在不一样。
她跑完设定的五十分钟,从跑步机上下来,用毛巾擦了擦汗,然后走向力量区。那里大多是男人,有几个在举铁的看到她,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惊讶——这个时间点来认真做力量训练的女性不多。
王漫妮没理会,自顾自地开始做器械。动作不算标准,但她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尽量做到位。肌肉在发力时微微颤抖,那种真实的、带着轻微痛感的疲惫,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这是她的身体,她在重新认识它,也在重新塑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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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轮休,王漫妮没有睡懒觉。
七点起床,早餐是燕麦粥和水煮蛋。吃完后她开始整理房间,把那些攒了好几年的时尚杂志打包,把一些只穿过一两次就因为“过季了”而束之高阁的衣服挑出来,准备挂到二手平台卖掉。
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钟晓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漫妮,你今天休息吧?出来逛街吗?我心情不好,想买东西。”
要是过去,王漫妮会立刻说“好啊,想去哪里逛”,哪怕自己这个月预算已经超支。
但今天,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晓芹,我今天在家大扫除呢,出不去。而且我最近在调整消费习惯,能不买的就不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了?”钟晓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以前你不是最爱逛街吗?”
“就是觉得以前买太多没用的东西了。”王漫妮语气平静,“你看我这小房间,堆得满满当当,其实真正常穿的也就那几件。钱花了不少,到头来还是觉得没衣服穿。”
钟晓芹沉默了,然后小声说:“……好像也是。我衣柜也塞满了,可每天出门还是不知道穿什么。”
“所以啊,还不如把钱省下来干点别的。”王漫妮说,“你要真心情不好,不如来我家帮我整理?劳动劳动,出出汗,说不定就想通了。”
这个提议太出乎钟晓芹意料,她又愣了几秒,才犹犹豫豫地说:“……也行吧。那我带点吃的过去?”
“好,等你。”
挂了电话,王漫妮继续整理。她把那些昂贵但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收进箱子,只留下几件真正有设计感的。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被她挪到光线更好的位置,浇了水,修剪了枯叶。
一个半小时后,钟晓芹来了,拎着一袋水果和两杯奶茶。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东西少了很多,显得空间大了,也亮堂了。以前堆在沙发上的衣服都不见了,茶几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书和一个水杯。
“你……你收拾得也太彻底了吧?”钟晓芹环顾四周,眼神里写着不可思议。
“早就该收拾了。”王漫妮接过水果,把那杯奶茶推回去,“这个你喝吧,我戒糖了。”
“戒糖?!”钟晓芹眼睛瞪得更大,“你可是以前一天能喝两杯全糖奶茶的人!”
“所以皮肤不好,还容易胖。”王漫妮面不改色,“来,帮我看看这些衣服,哪些能留哪些该扔。”
两个女人坐在地板上,开始一件件过衣服。钟晓芹最初还沉浸在“陈屿又惹我生气”的情绪里,但翻着翻着,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这件你不是去年才买的吗?当时还说特别喜欢。”
“穿过两次,发现其实不适合我。”
“这件呢?好贵的!”
“穿着不舒服,勒肩膀。”
钟晓芹看着王漫妮冷静地把一件件衣服分门别类,突然小声说:“漫妮,你变了。”
王漫妮手顿了顿,抬起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钟晓芹歪着头看她,“就是……感觉你好像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以前你也会说要省钱,要理智消费,但转头看到新款包包又忍不住。可现在,你是真的在这么做。”
王漫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人总得长大。三十岁了,不能再像二十出头那样活着。”
她们整理了一上午,最后整理出三大袋要处理掉的衣服和杂物。中午王漫妮下厨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清淡但味道不错。钟晓芹吃得津津有味,连说“你做饭什么时候这么好吃了”。
“以前总吃外卖,最近开始自己做了。”王漫妮说,“省钱,还健康。”
吃完饭,钟晓芹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其实我今天找你,是因为陈屿又把我养的那条鱼弄死了。我跟他说了几句,他就嫌我小题大做。漫妮,你说婚姻是不是都这样?刚开始什么都好,时间长了就相看两厌?”
要是过去的王漫妮,此刻会立刻站队,会跟着骂陈屿不懂体贴,会说“男人都这样”,然后两个人一起感慨婚姻不易。
但今天的王漫妮洗着碗,背对着她说:“晓芹,你有没有想过,你养鱼,陈屿养鱼,但你们养鱼的目的不一样?你养是因为喜欢,是当宠物;他养是因为爱好,是当消遣。你们对同一条鱼的感情都不一样,期待自然也不同。”
水声停了。王漫妮擦干手,转过身:“就像我以前总期待别人给我想要的生活,但现在明白了,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挣。指望别人,迟早会失望。”
钟晓芹怔怔地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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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钟晓芹离开后,王漫妮去了图书馆。
她找了几本关于奢侈品行业历史和品牌管理的书,在阅览室坐了一下午。旁边坐着备考的学生,对面是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老人,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这种安静让她觉得踏实。
傍晚离开图书馆时,她在门口的宣传栏上看到一则讲座通知——下周有个关于“消费心理与品牌营销”的免费公开课,主讲人是行业内有名的专家。
她用手机拍下信息,存进日程表。
回家的地铁上,她接到顾佳的电话。
“漫妮,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约了几个朋友吃饭,都是自己做事的女性,我想着你可能感兴趣,一起来吧?”
王漫妮想了想:“好啊,谢谢顾佳姐。”
“对了,”顾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最近变化很大?连晓芹都跟我说,你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
“没那么夸张。”王漫妮看着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后退,“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明白是好事。”顾佳说,“明天见,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王漫妮点开手机银行APP。这几天省下来的钱不多,但那个储蓄账户里的数字确实在缓慢增长。她设置了一个新的自动转账——每月额外存五百块,作为学习基金,用来买书、上课、考证。
五百块不多,但积少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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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到米希亚店,晨会时店长特意提到了遮阳棚的事。
“行政部已经批准了,新遮阳棚下周就能装好。这个建议是漫妮提的,大家都要有这种为店铺着想的意识。”
几个同事看向王漫妮,眼神各异。琳达扯了扯嘴角,崔西笑容温和地带头鼓掌。
上午店里客人不多,王漫妮趁空整理了客户资料。她发现有几个长期没来的VIP客户,便一一发去问候短信,不是推销,只是简单问候,加上一句“店里新到了一批丝巾,有几款颜色很适合您,有空可以来看看”。
这种不功利的维护方式,反而收到了好几个回复。其中一个客户下午就来了,买了条丝巾,还聊了会儿天,说“就喜欢你这种不紧不慢的,不像有些销售,恨不得你一来就把钱包掏空”。
这话说的时候琳达正好路过,脸色不太好看。
中午王漫妮照例吃自己带的饭。崔西端着外卖沙拉坐过来,状似随意地问:“漫妮,你最近是不是在准备考什么试啊?我看你老在看行业方面的书。”
“随便看看。”王漫妮说,“多学点总没坏处。”
“也是。”崔西用叉子搅着沙拉,“不过漫妮,姐得提醒你一句,咱们这行,实战经验比书本知识重要。你把客户维护好,业绩上去,比考什么证都强。”
话说得好听,但潜台词王漫妮听懂了——别想些有的没的,好好卖你的货。
“崔西姐说得对。”王漫妮微笑,“所以我客户维护和看书两不误。”
崔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店里来了个中年男顾客,说要给妻子买生日礼物,但预算有限,又想显得有档次。琳达接待了他,介绍了几个入门款,但态度明显有些敷衍——这种单子提成少,还费时间。
男顾客有些敏感,感觉到了,脸色不太好。
王漫妮正好接待完一个客人,见状走过去,自然地接过话头:“先生想找什么价位的?我可以帮您多看看。”
她带着男顾客看了几款,耐心解释每一款的设计亮点,还建议:“其实不一定要买最贵的,重要的是心意。我们店有几款经典设计的小物件,价格适中,但很有品味,配个精美的包装,您夫人一定喜欢。”
最后男顾客选了一条丝巾和一枚胸针,总共不到三千块,但离开时很满意,说下次还来找她。
琳达在旁边冷眼看着,等客人走了才凉凉地说:“漫妮姐现在真是来者不拒啊,这么小的单子也接得这么起劲。”
王漫妮正在开票,头也不抬:“店里的规矩,进门就是客。再说了,小单子也是单子,积少成多。”
“而且,”她抬起头,看着琳达,“今天他买三千,觉得服务好,明天可能就来买三万。客户都是培养出来的,不是吗?”
琳达被噎得说不出话。
下班前,店长把王漫妮叫到办公室。
“漫妮,下个月总部要来巡店,可能要抽人做产品知识考核。你最近不是在看书吗?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王漫妮说,“店长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负责咱们店的预演培训。”店长看着她,“你业务能力一直不错,最近又肯钻研,我觉得你合适。当然,这算额外工作,没有加班费,但要是做得好,年底评优我可以给你加分。”
这是个机会。
虽然小,虽然没实际好处,但这是店长在释放信号——我注意到你的努力了。
“好,我会好好准备。”王漫妮说。
走出办公室时,她看了眼手机。顾佳发的聚餐地址在静安区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人均不低,但以顾佳的圈子,这算是平常消费。
她想了想,从学习基金里拨出这笔预算。
该花的钱要花,尤其是投资在人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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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王漫妮准时出现在餐厅包厢。
顾佳已经在了,还有三个女性,看起来都三十多岁,气质干练。顾佳一一介绍:一个是开设计工作室的,一个是做进出口贸易的,还有一个是金融机构的中层。
大家落座后,最初的话题围绕工作和行业展开。王漫妮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
当话题转到“女性在职场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时,那个做设计的姐姐叹了口气:“我去年差点离婚,就是因为老公觉得我太拼,不顾家。”
其他几人纷纷表示有同感。
顾佳看向王漫妮:“漫妮,你怎么想?你还没结婚,可能没这种烦恼。”
王漫妮放下茶杯,想了想才说:“我没结婚,但我见过很多。我觉得‘平衡’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好像非得两头一样重才行。但人不是天平,有时候工作重一点,有时候家庭重一点,这很正常。重要的是伴侣之间要互相理解,而不是要求对方永远‘平衡’。”
她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晰:“而且我觉得,女性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妻子、母亲。把自己活好了,才能给家人更好的爱。如果为了‘平衡’把自己榨干,那最后谁都得不到好处。”
桌上安静了几秒。
做进出口的姐姐笑起来:“顾佳,你这个朋友很有意思。话说得很透。”
顾佳也笑了,看着王漫妮的眼神里多了些欣赏。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时大家互加了微信。顾佳和王漫妮最后走,站在餐厅门口等车时,顾佳说:“漫妮,你真的不一样了。”
“是好是坏?”王漫妮问。
“好。”顾佳肯定地说,“以前的你也很努力,但总觉得绷着一根弦,好像随时会断。现在松弛了,但反而更有力量了。”
车来了,王漫妮上车前,顾佳又说:“对了,我老公公司下个月有个活动,需要找合作方的员工做礼仪接待,要求高,报酬也不错。我觉得你合适,要不要试试?”
这是个机会,跨出米希亚的机会。
“好啊,谢谢顾佳姐。”王漫妮说。
“别客气。”顾佳拍拍她的肩,“我看好你。”
回家的出租车上,王漫妮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店长的认可,琳达的暗讽,崔西的试探,新结识的人脉,还有顾佳给的机会。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的改变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
而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她付钱下车。初夏的夜风温热,吹在脸上很舒服。她走进小区,脚步依然不疾不徐,平底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就像她正在走的路,一步一个脚印,照亮前方一小段,然后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