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也收了势,缓缓吐纳了一口长气,走到一旁坐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摇了摇头。
“渊儿,我不反对你让香儿她们习武。
女孩子家学几手防身的本事,在这个世道总归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
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但是战场厮杀的事,终究不是女孩子该考虑的。
那刀枪可不长眼,生死也只在一瞬间。
女孩子家沾那些……”
她话没说完,就被华佗开口打断了。
华佗双手缓缓按下,吐出一口浊气,声如洪钟:
“夫人,渊儿他自有分寸。你少操这些闲心。”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尘埃,走到苏云卿身旁坐下。
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女将军也没什么不好的。
古时候不也有妇好挂帅伐羌方、钟无艳挂帅保齐国的故事嘛。”
苏云卿被自家夫君当着众人面抢白,也不恼,只是白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你就是惯着他。”
陆渊笑着看师父师娘拌嘴,伸手接过小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大汉历来没有女子不能为将的说法。
华夏女子向来能顶半边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义不明的光。
“除了大梦里的那个鞑子清,历朝历代,男女皆是平等的。”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
在场的人听懂了“鞑子清”这样的词,却不知这词从何而来,但也都习惯了陆渊时不时冒出来的这些怪话。
谢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追问。
陆渊把目光重新落在孙峦身上,语气认真了起来。
“香儿一直都想做一个女将军。
她的梦想,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是要支持的。”
孙峦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带着少女独有的倔强和坚定。
陆渊笑了笑,然后低头看向腿边的圆圆和崔钰。
“你们两个呢?想和你们香儿姐姐一样做女将军么?”
圆圆从膝盖上抬起头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眉毛微微皱起,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那表情像是在决定一件关乎人生的大事。
然后她摇了摇头。
“阿兄,我想习武。但是不想做将军。”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想做女侠。
快意恩仇,驰骋天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最好是骑一匹大红马,腰里挂一柄宝剑,走到哪里,坏人都怕我。
就像阿兄给我讲的那个红拂女的故事一样!”
陆渊被她的豪情壮志逗得笑出了声。
红拂女的故事是他上次随口讲的。这小丫头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崔钰此时已经半梦半醒,但听到“女侠”两个字,又挣扎着睁开了眼。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却开始认认真真地掰起了手指头。
一根,一根,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钰儿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先掰了一根食指,代表女将军。
“女将军很威风,不过有香儿姐姐就够了。”
然后掰了中指,代表女侠。
“女侠也太苦了,我可不喜欢风餐露宿……”
她抬起头,小脸上带着认真的愁绪,继续掰无名指。
“才女好像还行,但是天天看书,眼睛会坏掉的……”
小指也掰了下去。
“厨娘也不错,可是我已经有陆叔和茹姨了,比外面哪个厨娘做的都好吃……”
她小嘴叭叭地说了一串,从医者说到裁缝,从绣娘说到制香的,越说越离谱。
那副掰着指头认真盘点的模样,逗得谢氏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自家闺女,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苏云卿连茶都喷了出来,忙用袖口掩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茹抿着嘴,肩膀也跟着轻轻颤动,手里的力道都使不稳了。
华佗捋着胡子直摇头,嘴上说“这娃真是”,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那笑意从眼角深深的皱纹里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谢氏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摇头道:“钰儿,你这也太贪心了——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你让阿娘和你阿父怎么办?”
陆渊却笑着伸出手,刮了刮崔钰秀气的小鼻尖。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触碰一片刚绽的花瓣。
指尖掠过她鼻梁时,带起了一点点痒,崔钰迷迷糊糊地皱了皱鼻子。
“兴趣爱好多也没什么不好。”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眼睛已经半阖、却还在努力为自己的爱好清单做补充的小家伙。
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温和,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准以后,还是个多才多艺的奇女子呢。”
崔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
她把脸往陆渊膝头又拱了拱,小声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在梦里还在盘点着自己未来的职业选择。
夜风从树枝间穿过,带下一片叶子,悠悠地落在虎嫂的鼻尖上。
虎嫂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叶子飘走了,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虎兄连眼睛都没睁,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灯笼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满院的人影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暖边。
院中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远处的梆子声——梆、梆,已经敲过了三更。
陆渊坐在条凳上,怀里一左一右靠着两个孩子,身旁坐着孙峦,身后站着小茹,一旁是自家师父师娘和崔林的夫人谢氏。
虎兄虎嫂伏在一边,像两座沉静的小山。
他的目光越过灯笼纸柔和的暖光,看向院墙外面漆黑的夜空。
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眼底却渐渐浮上了一层谁也看不见的凝重。
那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
孩子们可以安心地做梦,可以掰着手指头盘算将来是要当女侠还是当才女。
但让孩子们能够安心做梦的这份安稳,是需要有人醒着来守的。
灯笼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崔钰的头发,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夜空中收回来。
夜还很长。
阳安城外的军营中,刘备睡醒了一觉,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他没有惊动旁人,自己披上外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中军大帐的外间。
帐中灯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灯芯上明灭不定。
他从案几上的陶壶中倒出一碗凉开水,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子深夜特有的清冽,让他略微清醒了些。
“老周,现在什么时辰了?可有情报送来?”
他放下陶碗,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
帐外很快传来侍卫老周的声音。
“主公,已经寅时了。
斥候那边之前倒是传来了一个消息——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趁着夜色进了周家的后院。
那边已经派人盯着了。”
刘备眉头微皱。
他进安城后秋毫无犯,除了必要的城防安排,还特意把大军驻扎到了西门外。
这样的布置,原是为了让城池迅速安定下来,不至于扰民。
但反过来看,大军不在城内,也更容易让敌人有机可乘。
周家是安城大族。
之前简雍上门,对方就很是敷衍——仅仅提供了五十石的粟米,还暗中派人去了阳安报信。
这些事,刘备心里都记着。
他久久没有回应,老周又补充了一句。
“主公安心休息便是。
酒宴结束后,张将军已经安排张达所部去城内协防了。
若有异动,那边会处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