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抱紧了陆渊的小腿。
她仰起脸,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望向他,像是生怕漏掉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阿兄,你就不要怪妙音姐姐和她的家人了嘛。”
她顿了顿,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让陆渊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圆圆难得这样郑重。
“要不是妙音姐姐护着我们,我们今天可能真的就被绑走了。”
话音落下,她仍旧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执拗——她不是在撒娇,她是在为一个朋友说情,用她所能拿出的、最认真的方式。
孙峦把手里的叶子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向陆渊。
她的语气比圆圆多了几分条理,却也藏不住话里话外那一层柔软的求情意味。
“哥哥,妙音妹妹应该是真不知道她舅姥爷的计划。”
她说着,目光沉了一沉,像是在回放下午那一幕。
火光在她的瞳仁里跳了跳。
“是她扯开了那人的面罩,喊出了身份,那些人才被吓跑的。
她当时都哭了。如果是同谋,她演不了那么像。”
崔钰不甘落后,仰起小脸,声音软软糯糯的,却格外认真:
“陆叔,钰儿今天可勇敢了!我还咬了一口捉我的贼人——”
她说着便张开嘴,用白白的小门牙比了个咬合的动作;
那架势,活像是在复刻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光辉战绩。
然后她话锋一转,大眼睛水汪汪地望过来。
那眼神里的央求几乎要溢出来。
“今天的事真不关妙音姐姐和妙语哥哥的事,你不要抓他们的家人好不好?
我们在学堂里拉过勾的——拉过勾就是好朋友,好朋友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说到“拉过勾”三个字时,语气格外用力,仿佛那是什么比律法还要神圣的契约。
小茹一边替陆渊捏着肩膀,一边轻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柔和,却并不随意,像是经过了一番斟酌才说出来:
“公子,妙语、妙音两兄妹应该真的不知情。
今天的情况,我在旁边也看在眼里。”
她手上没停,声音却微微沉了沉,显然是在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
“贼人是分了两批动手的。
一批先出手缠住了虎嫂——十几个人,带了绳索,也不与虎嫂硬拼,只拿绳网把她困住,进退不得。
虎嫂虽然暴起拍死了好几个,可那一时半刻,确实腾不出身来顾及我们。
另一批贼人就趁那个空当动手绑人。”
她的手指在陆渊肩头按了按,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三分。
“就在情急之时,是妙音和妙语喊出了贼人的身份,妙音又趁乱扯掉了其中一个贼人的面罩。
那贼人被认出了脸,慌了神。
加上护卫已经赶到,他们见事不可为,只好退去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手上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恰到好处的力道。
语气里多了一丝审慎的补充。
“不过,当时在场的人,应该不止贼人一方。
我总觉得,似乎还有别人躲在暗处。
具体是谁的人,我说不好。
公子有空,最好亲自查一下。”
陆渊低头看了看腿上挂着的两个小丫头,又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孙峦,再轻轻拍了拍小茹搭在他肩头的手。
嘴角终于绷不住地弯了一下。
“看样子,你们和姬家兄妹玩得不错嘛。
一个两个,都这么维护他们。”
圆圆用力点头。
孙峦抿着嘴笑。
那笑容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不用开口,光是那副神情,就已经替她把话都说完了。
崔钰更直接。
她把脸埋在陆渊膝头蹭了蹭,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妙音姐姐是我的好朋友。”
陆渊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却没有完全敛去。
他扫了一眼三个孩子期待的眼神,语气平淡却笃定。
“不过这件事,你们就不要管了。”
圆圆正要张嘴,他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小脑袋。
掌心温热,覆在她发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你们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当当的,像是一枚一枚落地的棋子,不疾不徐,却自有千钧。
“只要姬家足够聪明,他们是不会有事的。”
三个孩子对视了一眼。
她们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不知道什么叫“足够聪明”,也不知道“不会有事”这四个字需要多少算计与博弈来兜底。
但她们从陆渊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于是她们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圆圆重新把脸贴回了陆渊的膝盖。
崔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长睫毛在灯笼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渊却忽然转过头,看向孙峦。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兄长的严肃,和更多的关切。
那关切不像是一层一层铺开的绒布,把锋芒都裹在了里头。
“香儿。”他叫了她的名字。
孙峦抬头:“嗯?”
“以后出门,还丢不丢护卫了?”
他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意思,但那目光里的认真让孙峦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含糊。
有些话,今天必须说透。
“今天的事,要不是你们几个小家伙非要甩开护卫,贼人也抓不到空当。
你知不知道,接到消息的时候,我有多担忧?”
他没有说“害怕”,说的是“担忧”。
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任何重话都沉。
孙峦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十根手指头翻来覆去地绕着,吐了吐舌头。
“哥哥,我们也不是讨厌那些护卫——”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那语气里有认错的成分,却也藏着一点小小的委屈。
“只是他们跟着,真的不方便嘛。
我们去学堂,同窗看到后面跟着几个大块头,都没人敢和我们玩了。
去买糖葫芦,摊主都被他们吓得不敢收钱。
去河边捡石子,他们在后面站成一排,别人都不敢过来搭讪了。”
陆渊听了,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几息。
灯笼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将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衬得有些忽远忽近。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嗯,瞧我这记性。”
他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那语调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做一个轻描淡写的交代。
“也是时候给你们安排一些女护卫才是。
打扮成侍女,就不会影响到你们交友玩耍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中的星辰。
“你们慢慢长大了,个头一天比一天高。
让一群糙老爷们跟着,确实不太像样。”
他低头看了看孙峦。
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勾勒出几分半大少女才有的轮廓——眉眼正在褪去孩童的圆钝,线条开始往清秀的方向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谢氏正打完一套虎戏,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正用袖口轻轻拭着。
她闻言回过头来,噗嗤一笑。
“贤弟,你就宠着他们吧!
不说香儿和圆圆,钰儿都被你宠成什么样了——”
她抬眼看了看自家闺女。
崔钰已经把脸埋在陆渊膝头,彻底闭上了眼。
小嘴微微张着,一线口水濡湿了陆渊裤腿的一小块布料,洇出深色的印记。
“钰儿现在可有主见了,我和她阿父都管不了她。”
谢氏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眼角的笑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难不成,你还真要为她们成立一支女子军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