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芳站在校场边上,目光追着那些奔跑的绛红色身影,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番滋味。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大哥跟他说的话。
“子方,你到了丹溪里,好好看看,好好听听。
你会知道主公的决定有多么明智的。”
他当时没当回事。
甚至在心里还嘀咕了一句:一个少年郎,能有多大本事?
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几个好主意罢了。
可现在,他站在这片黄土铺成的校场上,看着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眼神发亮的士兵,忽然觉得大哥说得对。
他还想起了陆渊刚才说的那句话——“这世界上最难的事,莫过于让百姓都能吃上一日三餐。”
糜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出身巨富之家,打娘胎里出来就没为吃喝发过愁。
小时候吃的是精米白面,长大了走南闯北,商队里带的都是肉干和细粮。
他从未在意过百姓吃不吃得饱,就像他从未在意过路边的野草是黄是绿。
跟随刘备之后,虽然一路漂泊、几经生死,但糜家的商队从未停止运转。
走到哪里都不缺吃喝,甚至还能隔三差五喝上一壶好酒。
他以为天下人都该是这样。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天下人”的事。
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些士兵,那些百姓,那些在伙房里忙得满头大汗的伙夫,他们不是生来就该吃苦的。
他们只是没有他那样的命。
而现在,陆渊和刘备在做的事,就是让这些没富贵命的人,也能吃上一日三餐。
糜芳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向陆渊,郑重地抱拳,弯腰,声音诚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陆军师,糜芳受教了。”
陆渊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糜芳直起身,重新望向校场。
口令声还在继续。
“御——蹲——变阵——前进——”
五千人,十一人一什,每一什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校场照得亮堂堂的。
那些绛红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奔跑、蹲下、起身、变阵,像一片流动的火。
而这片火,才刚刚开始燃烧。
与丹溪里这边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同,汝南郡,安城,百姓们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
昨日城门被攻破的时候,许多人家都听到了喊杀声。
有老人把儿孙藏进地窖,有妇人抱着孩子躲在床底,还有几家胆子小的,连夜从后门溜出了城,往山里跑了。
可军队进城后,却规矩得很。
没有满城追杀,没有挨家挨户的搜查,甚至没有想象中的哭喊和惨叫。
有胆大的扒着门缝往外看,只看到一队队穿绛红色军装的士兵在街道上跑步经过。
靴声整齐,像一个人在踏步。
没有人停下来踹门,没有人翻墙进屋抢东西,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今日天亮之后,人们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
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才慢慢把门缝开大。
街道上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有。
只有城墙上还留着箭痕和刀痕,提醒着人们昨日确实打过一仗。
更让人意外的是,刘备的军队规矩得不像话。
有一队士兵去一位老婆婆家打水。
老婆婆姓周,七十多了,耳背得厉害,眼神也不好。
她颤巍巍地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穿军装的汉子,吓得差点把门关上。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婆,别怕。
我们想借用一下你家的水井打点水?”
周婆婆没听清,歪着脑袋:“啥?”
年轻人凑近了些,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
“我们想从你家水井打些水用!”
周婆婆这才听明白了,摆摆手,让他们进去。
几个士兵打了两桶水抬走。
走的时候,领头的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粟米,塞到周婆婆手里,说:
“阿婆,这是借水的礼,您收着。”
周婆婆看着手里的粟米,愣了半天。
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黄巾军、见过官军、见过各种打着旗号过路的队伍——从来只有抢东西的,没见过给东西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
到上午时分,安城的百姓们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好感——至少不那么怕了。
街头巷尾,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刘使君的兵,还真是秋毫无犯。”
“可不是嘛,我隔壁老李家,院子里晒了一地的豆子,兵从门口过了好几拨,一颗都没动。”
“听说还在城西开了什么济民篷,给穷人看病发粮呢。”
“真的假的?”
“告示上都写着呢!你不认字,我认啊,走,我带你去看看。”
此时,城门口、集市上、官署外,到处都聚集着百姓。
他们围着一张张新贴出来的告示,议论纷纷。
告示是用大白话写的,字迹工整,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很用心地抄了很多份。
城门口那张告示前围的人最多。
一个本地士人模样的年轻公子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手里拿着团扇,扇面上画着山水。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告示,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读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小,带着一种“你们这些不认字的,都给我听着”的意味。
告汝南安城父老乡亲书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豫州牧刘备,告安城百姓:
备受天子明诏,承袁公本初信义之托,提兵返汝南;
为的是诛除国贼曹操,匡扶汉室,解民倒悬。
今我军入安城,所见非丰饶安乐,而是府库皆空,民生艰难。
此皆曹氏苛政、满宠辈徒知守土、不知恤民所致。
备每思之,心痛如绞。
……
愿与诸父老同心协力,共护家园,同开太平。
建安五年五月二十七
左将军 刘备
读完之后,那士子把扇子往手心一拍,“啪”的一声,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这刘备是疯了?”他的声音不小,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真对百姓秋毫无犯?就算他愿意,只怕底下的大头兵也不愿意。
不劫掠百姓,他哪来的粮草养军队?”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就笑了。
那老汉看起来五六十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皮肤被日头晒成了酱色。
他把担子往地上一顿,直起腰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
“后生,你是外地来的吧?
刘使君的军队确实没有劫掠百姓。
昨天他们攻入安城,我一个跑进百姓家中闹事的都没看见。”
另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也接话了。
她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嗓门却不小:
“年轻人,话可不能乱说。
什么‘大头兵不愿意’?人家愿意得很。
昨晚我邻居家院子里晒着腊肉,好几个兵从门口过,看都没看一眼。
你倒好,站在这儿说风凉话,小心祸从口出。”
士子的脸色变了变,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脖子一梗,看向身后的小厮:
“阿仁!还不帮本公子把这些刁民赶走?”
那叫阿仁的小厮看起来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长着几颗青春痘。
闻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显然这种事他干过不少次了。
他走上前,张开双臂,像赶鸡一样挥了挥手:
“去,去,去!我家公子可是特意赶来会盟的,你们这些刁民懂什么?就胡乱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