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袁宁翻了个身,不小心压到了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声音又恨又无奈。
“刘大耳不是个东西!军队就这样被他给整编了,这让我怎么给袁公交代啊……”
他越说越气,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他还想要我给袁家的故旧写信,要粮草、要军械?我——”
“哎哟我的袁将军!”
邹顺趴在对面,急得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牵动了自家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压着嗓子急道:
“你想死,可别拉上我们!
这里是刘备的军营,谁知道隔壁有没有耳朵?”
帐中安静了一瞬。四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听帐外的动静。
田刚趴在最里面,倒是心宽一些。
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
“其实刘备还挺仁义的。
听说不愿意接受整编的弟兄,都发给了盘缠,让他们自行回家。
六十文铜钱,一套衣裳,干粮还给备足了——这年头,哪家主公能做到这一步?”
淳于哼趴在田刚旁边,闻言接话。
“谁说不是呢?自从来了孤山峪,一天三顿饭——虽说稀的时候多,那也比从前吃得好啊。
更何况,偶尔还有肉吃!”
他说到“肉”字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嘴角还咂摸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袁宁听不下去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想背叛明公?
别忘了,你们的家人还在明公手里!”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邹顺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袁宁的声音还在继续。
“刘备再好,他也不是我们的主公。
待明公击败曹操,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不是很自信。
......
建安五年五月二十六。
天刚蒙蒙亮,孤山峪的营寨里就热闹了起来。
鸡鸣声、马蹄声、脚步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
黑虎军第一营的战兵们早早地吃过了早饭,正在寨门前集结。
他们穿着统一的绛红色军装,腰悬佩刀,背负长枪,队列整齐得像刀切出来的。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一片绛红映得像燃烧的火,又像流淌的血。
刘备站在寨门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一个个年轻的面孔上扫过。
这支队伍——四千一百一十七人,按照新编制编成的第一作战营,今日就要随他出征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那欣慰底下,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重。
徐庶骑马立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卷地图,正在最后确认行军路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下一盘复杂的棋。
张飞则骑着乌骓马,在队伍旁边来回巡视,环眼扫过每一排队列,时不时吼一嗓子:
“都给我精神点!马上就出发了!”
他那大嗓门在清晨的山谷里来回撞,惊起林间一群飞鸟。
张信率着二十余骑老卒,作为前锋,已经先一步出发探路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主公,”徐庶收起地图,催马靠近刘备,声音沉稳,“安城兵力空虚。
据斥候回报,守军不足三百,且多是老弱。
咱们下午申时前后便能抵达,无需半日可下。”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安城的方向,也是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
“元直,你说满宠和李通会不会已经猜到我们的意图?”
徐庶沉吟了片刻。
开口道:
“他们肯定认为我们想北上攻打许都;但他们的兵力又不足,不敢轻易出城野战,只能固守阳安、朗陵。
我们打安城,他们多半不会来救。”
刘备没有再问。
他一抖缰绳,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开始向前行走。
“出发!”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条苏醒的巨龙,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蜿蜒而去。
安城确实空虚。
正如徐庶所说,守军不足三百,且多是老弱残兵。
城头上的旗帜都挂歪了,有气无力的在风中飘荡着。
当黑虎军的旗帜出现在城外时——那面绛红色的“刘”字大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城头上的守军就慌了神。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几个胆小的,干脆丢下兵器就跑,甲胄都没来得及脱,跑起来哐啷哐啷响。
张飞一马当先,率着五百前锋直扑城门。
乌骓马的四蹄翻飞,卷起一路尘土。
他手中的丈八蛇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虬髯被风吹得向后飘,环眼圆睁,活像一尊下凡的凶神。
城上的箭稀稀拉拉地射下来。
那些箭有气无力的,像下雨天零星的雨点,有的还没飞到城下就栽了跟头。
黑虎军的盾牌手举着藤牌,轻松地挡开了那些软绵绵的箭矢,连脚步都没慢半分。
“弟兄们!跟我冲!”
张飞的吼声像炸雷,震得城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不到三刻,城门就被撞开了。
那两扇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轴断裂的声音像骨折,然后轰然倒塌,砸起一片尘土。
张飞第一个冲进城去。
乌骓马的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他挥舞着蛇矛,矛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弧。
“降者不杀!”
那吼声在城中的街巷里来回反弹,钻进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守军本来就无心恋战,听到这一声吼,更是彻底没了斗志。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当啷”一声脆响,在安静下来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紧接着便像是传染了一样,噼里啪啦的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不到半日,安城易主。
刘备策马入城时,街上看不到几个百姓。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木板门后头能听到压低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往外偷看,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几个胆大的孩子趴在墙头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他们不知道害怕,只知道来了好多好多的人,好多好多的马。
一个小孩还朝队伍挥了挥手,被身后的母亲一把拽了下去,紧接着传来压着嗓子的训斥声。
张飞勒马停在县衙门口,回头看向刘备,咧嘴笑道:“大哥,这城也太好打了!
守军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跟纸糊的一样!”
他笑得畅快,露出一口白牙。
刘备却没有笑。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县衙。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堂里空空荡荡,案几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好些日子没人打理了。
公案上的笔架还在,但毛笔已经干裂,砚台里残留的墨汁早已凝成了硬块。
他穿过大堂,走向后院的粮仓。
门是虚掩着的,推开一看——
空空如也。
只有墙角散落着几粒发霉的谷子,老鼠在地上跑过,发出吱吱的尖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混着老鼠屎的骚气。
“粮仓是空的。”
刘备的声音沉了下来。
徐庶从后面跟上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粮仓;
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去军械库看看。”他说。
军械库也是一样。
架子上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刀枪都没留下。
地上散落着几根断了的弓弦和几支折了箭杆的箭矢,像是被人洗劫后随手丢弃的垃圾。
墙上还钉着几个挂兵器的木架子,但架子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