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嘿嘿笑了两声。
“从前我只会杀猪,哪管猪是怎么来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夏侯涓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在涿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杀猪,倒也过得爽利。
至于猪崽子长什么样,怎么养大的,还真没仔细瞧过。”
他顿了顿,环眼从猪崽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现在是不得不管啊。
要是答应弟兄们的都做不到,回头陆贤弟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我。”简雍站在猪圈的另一边,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大笑起来。
“三将军居然会怕人笑话?这还真是奇闻!”
他捻着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孙乾也凑趣,脸上带着那种促狭的笑意:“就是就是。
三将军乃是豪爽的汉子,从来不拘小节,如今居然会怕被人笑话?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张飞将看向小猪的目光收回来,在简雍和孙乾脸上各瞪了一眼。
“你们不懂。”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陆贤弟可严谨了。
他从前说,他那里还有一简《母猪的产后护理》,等再次见面就教给我。”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咧了咧嘴:“他还和我讲过,要是养两个月后,将小猪阉了;
之后会更有利于小猪的育肥,长大后肉也会更好吃。
我这不是急切的想要实践一下么。”
“哦?还有这样的讲究?”孙乾诧异,接口问道。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
张飞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不像是在说笑。
“应该有。陆贤弟所说向来不差。”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
“这猪一只就能下仔这么多,只要多养一些母猪,来年我们就不会那么愁了。”
简雍却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者的冷静。
“三将军,怕是没那么乐观。”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养猪固然好,粮食消耗也是大问题。
咱们现在连人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喂猪?”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猪圈移向远处的营帐,那里炊烟正袅袅升起,伙房在准备晚饭了。
粟米粥的香气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猪圈里干草和粪便的气味;
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军营和农家混合的味道。
夏侯涓接过话茬,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的干练。
“宪和先生勿忧。”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这猪不用粮食喂养的,吃的都是草。
像什么酸巴叶之类的,前几天我们特意割了多种野草放入猪圈,就是为了挑出可以喂猪的品种。”
她说着,指了指猪圈角落里堆着的一捆青草:“陆贤弟还说过,大家吃剩的剩饭、剩菜也是可以喂猪的。
只是大家好像剩不下来,也就没有喂的机会。”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骄傲——
无奈的是没有剩饭可用,骄傲的是弟兄们从不浪费一粒粮食。
简雍顿时赞叹起来,双手抱拳,朝夏侯涓拱了拱:
“如此甚好!夫人这养殖厂办得不错,果然对什么都了如指掌。”
他的赞许是真心的,眼睛里闪着光。
孙乾则是笑着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对现实清醒的认知:
“夫人,大家剩不下东西,倒是在情理之中。
咱们的部队虽说一天三顿,隔几天还有荤腥,但是吃的都是稀的。
粮食本就金贵,自然也没法剩余。”
张飞闻言,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沉重,还有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这个,恐怕只能等我们实现自给自足之后才有可能了。”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除非战时,不然我也不敢让弟兄们顿顿吃干的。
咱们从小豪强那里,以及刘表那里,还有支持袁绍的世家那里得到的粮食,也就堪堪能熬过今年。
明年就得看地里的收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简雍和孙乾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是跟了刘备多年的老人,知道这位三将军看着粗犷,心里头却比谁都明白。
粮草的事,从涿郡到徐州,从徐州到汝南,一直都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什么时候这把刀能拿下来,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张飞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像是在刻意打破这片刻的凝重。
“二位先生,明天大哥就回来了。
听说还带了军师徐庶。”
他摸了摸钢针似的虬髯,环眼里头闪过一丝好奇,“那徐庶你们可认识?是个什么样的人?”
简雍与孙乾对视了一眼。
简雍率先开口,他抱了抱拳,声音里带着坦诚:
“三将军,徐庶其人,我二人并不认识。
不过听说他是陆先生亲自推荐的,想来本事在我二人之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一丝嫉妒或不甘,反而带着一种期待。
孙乾也接话,声音沉稳:“徐庶我们虽不认识,不过听说他师从水镜先生。
那水镜先生乃荆州名士,闻名于天下,想来他的弟子定不会差。”
他说“水镜先生”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重。
司马徽,字德操,号水镜,那是在荆州士林中有口皆碑的大名士,能入他门下的人,怎么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张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环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想象那个素未谋面的徐庶长什么样子。
片刻后,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哎,这陆贤弟也不知怎么想的,自己不过来,却让那徐庶过来。
听说丹水那边成立了麒麟军,他可是我黑虎军的军师,可不能被大哥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半真半假,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
简雍和孙乾都笑了起来。
张飞自己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
他看向简雍和孙乾,声音沉了下来。
“对了,二位先生,我大哥他们在丹水推出的军改方案,你们怎么看?”
这个问题一出,猪圈边的气氛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方才还在说笑打趣的那种轻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按,倏地收了回去。
简雍收起了笑容。
他捻着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沉吟了片刻,他终于开口了。
“陆先生的军改方案并不复杂;但那三才鸳鸯阵可不是好练的。”
他顿了顿,松开捻须的手:“十一个人一队,长短兵器配合,刀盾,长枪,大戟,弓弩各司其职,前后左右互为照应。
练成了自然是铜墙铁壁,可要练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份审慎的担忧:“对武器和兵种协调的要求都很高。
咱们现在手里头,大戟没有几根,弓弩也缺,短时间内,怕是无法成形。”
他说“短时间内”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那意思很明白——不是不行,是现在不行。
孙乾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
他比简雍年轻几岁,面相也更温和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和通透,却一点也不输。
他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给简雍的话做一个精炼的注脚。
“宪和说的是。”他点了点头,目光从简雍转向张飞,
“陆先生确是大才,军改方案也是极好的,要求也十分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