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眯着眼睛看了朱富一眼,那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他脸上扫过,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朱先生是吧,想必该说的,内弟已经与你说清楚了。”
他说“内弟”二字时,侧头看了蔡瑁一眼。
蔡瑁微微点头,算是应和,目光却一直落在朱富身上。
刘表收回目光,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平淡: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比青盐还好的盐,每年需给荆州提供一万石。
不知先生可能做到?”
一万石。
朱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苦笑;
那张富态的脸上,五官都挤在了一处,看着既诚恳又为难。
他搓了搓手,手指上的玉扳指在灯下闪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
“使君呐,不是我不想为您提供,实在是……那完全没有苦味的精制盐,一年总共也产不了多少。
工艺复杂,工序繁琐,产量实在有限。
我……我实在不敢给您承诺这么大的量。”
他说着,偷偷抬眼看了刘表一眼。
刘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那你说个数。”
朱富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为难了。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伸出两个手指——
“哼。”
蔡瑁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朱富的手指微微一颤,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急忙顺势多伸出一个手指。
三根手指竖在面前,微微发抖,像是赌徒在牌桌上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他咬了咬牙,一脸肉疼地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豁出去的狠劲儿:
“使君,最多三千石,不能再多了。
这已经是倾尽所有了,再多……你就是把我的脑袋拧下来,我也拿不出来啊。”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表的脸色。
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往下淌,他也不敢擦,就那么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刘表没有立刻说话。
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内堂里清晰可闻。
他的目光在朱富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又像是在权衡这三千石值不值得他开这个口子。
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朱富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中衣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脸上的笑容却还维持着,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紧张,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湍急的暗流。
半晌,刘表缓缓点了点头:“那行。
荆州范围内,你广济商会要开什么店铺,需要什么手续,你找德珪就行。”
朱富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他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连拱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
“多谢使君!多谢使君!使君大恩,朱富没齿难忘!”
刘表摆了摆手,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沫,语气淡淡:
“既然事情已经说定,你退下吧。让德珪送你一送。”
“诺,诺。”朱富连声应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倒退着出了内堂。
蔡瑁起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离开了喧嚣的宴客厅。
鼎沸的人声渐渐远了,丝竹之声也模糊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背景。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蔡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拱了拱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朱先生,答应你的我已经办到了。
希望你也莫要负了我蔡家才是。”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冷飕飕的寒意。
朱富立刻陪着笑脸,腰弯得比方才在内堂里还低了几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那是,那是。
我既然要在荆州做生意,少不得蔡家的帮助,自然也不会少了蔡家的好处。
蔡将军放心,我朱富做事,最讲的就是一个‘信’字。”
蔡瑁这才点了点头,脸上的冰层似乎化开了一丝。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说:“行,就送你到这里了。我回去了。”
说着,他也不待朱富反应,转身便往回走。
袍角在夜风里翻了个卷,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只留下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
朱富站在原地,望着蔡瑁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份蔡瑁亲笔签押的手令,纸张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厚实而妥帖。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走出刘表府邸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一下子灌进了领口和袖口。
朱富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弯月,月牙儿细细的,挂在天幕上,像谁随手画上去的一道银钩。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笑容里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生意谈成的得意;
更多的,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佩服。
自家公子,真是神了。
他想起临行前,在丹溪里那个小院里,陆渊将那袋精盐交给他时的情景。
公子当时的神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像是一口古井,你永远看不到底。
“老朱,此去,这一石精盐就是你在刘表处的敲门砖。”
陆渊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
“天下巨富,莫过盐铁。
刘表虽坐拥荆州,这样的精盐,也是他没见过的,只要你拿出,必然能得到他的接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记住,你只是代表江东朱家和陆家跑腿的。
小心行事,大扯虎皮,此行当无虞。
到时无论刘表提出多少份额,你都只答应他三成便是。”
朱富当时还有些将信将疑,可公子说得笃定,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办。
现在想来,每一步都被公子算准了。
刘表要的是一万石,可那不过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三千石,正好卡在刘表的底线上——多了,刘表可能会怀疑精盐来得容易;少了,刘表或许会觉得他不够诚意。
而蔡瑁那一声冷哼,更是神来之笔。
若不是公子提前交代过“蔡瑁此人,外冷内热,你得让他觉得你怕他,但又不能让他觉得你无能”;
他那一瞬间的反应,绝不会如此自然。
朱富站在月色下,摸了摸怀里那份手令,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先回江东,联络孙、朱、陆三家。
孙家那边,有孙峦背书,孙策对多一项财源肯定高兴;
朱家是自己本家,自己能为朱家带去利益,家主只会更开心。
陆家那边,有公子在,更是不在话下。
到时候用公子教的“晒盐法”开辟盐田,在海边圈地、筑坝、引水、晒盐。
海水无尽,日头无穷,那就是源源不断的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等粗盐出来了,再运回南阳加工成精制盐。
丹溪里那边的工坊公子早已有所规划,等他从江东回来,差不多就能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