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朱威抽出几个模范,让他们站在前方给大家做示范。
其它方阵看到,也急忙跟着学。
“不要急,慢慢来!”
陆渊也走下队列,亲自调整。
他拍拍这个的背,示意他挺直。
踢踢那个的脚跟,让他并拢。
摆正那个的手,让中指贴紧裤缝。
“两腿用力,自然挺直!
收腹,不是憋气!
手指并拢,贴紧裤缝!眼睛看前面人的后脑勺!”
他极有耐心,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一个人一个人地调整。
刘备、赵云、徐庶等人也走入其他方阵,帮着纠正。
孙敬更是大声呼喝,来回巡视,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虎。
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才勉强有了个“立正”的样子。
虽然依旧有人微微晃动,有人眼神飘忽,但整体看去——
横看,是一条线。
竖看,也是一条线。
一种肃穆整齐的感觉,竟隐隐生出。
“好!保持住!”
陆渊走回前方,目光扫过那一个个笔直的身影,微微点头。
“接下来,是‘稍息’!”
“听我口令!稍息——!”
士兵们茫然。
有的放松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
有的不知该动哪只脚,左看看右看看。
“以立正姿势站立!”
陆渊再次解释并示范:
“听到‘稍息’口令后,左脚顺脚尖方向伸出约全脚的三分之二,两腿自然伸直;
上体保持立正姿势,身体重心大部分落于右脚。
稍息过久,可自行换脚。”
他演示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明白了吗?”
“明白!”这次回应整齐了一些,但还是参差不齐。
“稍息!”
刷啦——
一阵杂乱的声音。
有人出左脚,有人出右脚,有人伸太远,有人根本没动。
“重来!注意,是左脚!
伸出约三分之二脚长!身体重心在右脚!”
又是反复纠正、练习。
接着是“看齐”。
“向右看——齐!”
“向前——看!”
“报数!”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立定!”
陆渊教了一遍后,下令让各屯长带着自己的队伍去分散练习,军侯整体监督。
一个个在陆渊前世军队中最基础不过的单人队列动作和口令;
在这个东汉末年的清晨,被一点点灌输给这群大多目不识丁的士兵。
枯燥,重复,甚至有些滑稽。
转向时有人同手同脚,像只螃蟹。
齐步走时步伐凌乱,噼里啪啦像是放鞭炮。
立定时一阵乱响,有人停早了,有人停晚了。
汗水再次浸湿了衣衫。
这次不是奔跑的劳累,而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肢体必须协调控制带来的疲惫。
军官们喊得嗓子冒烟,士兵们练得头晕眼花。
但渐渐地,变化在发生。
当“向右看齐”的口令下达,排头兵不动,后面的人迅速摆头,右眼通视右邻腮部。
同时用小碎步调整前后距离,沙沙沙沙,像是在跳舞。
虽然还不够整齐划一,但那种努力对齐的意图,清晰可见。
当“齐步走”的口令响起,虽然步伐还无法完全统一在“一二一”的节奏上;
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步幅,努力和旁边的人对齐。
当“立定”口令落下,尽管停步的声音依旧参差;
但大多数人能下意识地靠脚,努力站回“立正”姿态。
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纪律”和“集体”的东西;
在这些最简单枯燥的重复中,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渗入。
每个人开始意识到:
自己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队列中的一份子。
自己的动作,会影响整个队列的观感。
这种意识,很淡,但已经有了。
刘备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他的目光越来越亮。
他看到起初的混乱和笨拙,也看到了士兵们眼中从茫然到专注、甚至到一丝不服输的神采。
他看到凌乱的队伍,在反复的捶打中,逐渐显现出一种初具雏形的秩序感。
这种训练,与他所知的所有练兵之法皆不相同。
不练刀枪,不习阵型,只练这最基础的站立、行走、转向、看齐。
然而,他却隐隐感到,这看似简单的背后,藏着极深的门道——
这是在打磨一群散兵游勇的“魂”,一种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的“魂”!
若四千余人,能如一人般转身、行进、停止……那将是何等可怖的纪律性和执行力?
之前在孤山峪,他也曾看过张飞用此法训练军队,却远没有陆渊这么明晰、这么系统。
徐庶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感慨:
“玄德公,此法……大巧不工。
练的看似是形,实则是心。
心齐,则形易整;形整,则令易行。
假以时日,此军风貌,必焕然一新。”
糜竺也叹道,那声音里满是钦佩:
“仅此半日,已初见规整之气。
陆军师之练兵,果然别出心裁,直指根本。
之前三将军死活解释不清楚,这一下倒是明了了。”
赵云的目光则更多落在那些基础动作的军事意义上。
他微微颔首,目光里满是认同:
“转向迅捷,行进有序,立定果断。
于战场接敌、变换阵型,皆有大用。
且此训练,对军官统御、口令传递,亦是极好锤炼。
经过此训练,再训练阵法,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太阳越升越高,渐渐接近天中。
院坝中,“一二一”、“立定”、“向右看齐”的口令声;
混杂着军官的喝骂、士兵的喘息和脚步声,持续回荡。
那声音像是一首雄壮的进行曲,不知疲倦地演奏着。
陆渊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他命令各部停止分散练习,重新以部为单位,集合成七个方阵。
虽然经过一上午的“摧残”,队伍比清晨跑完步时更加疲惫,但站在那里——
不自觉挺直的腰背,努力对齐的排面;
以及听到口令时下意识的反应,已经与早上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变化,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上午操练,到此为止!”
陆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清晰有力: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枯燥,觉得累,甚至觉得无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汗水淋漓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有疲惫,有不解,有思索,也有一丝隐隐的光芒。
“但我要告诉你们,战场上,活下来的,往往不是武艺最高强的;
而是最能听命令、最能跟紧身边袍泽、最能保持阵型不乱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今天练的,就是让你们成为这样的兵!
让你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成为你可以托付后背的袍泽!”
“下午,继续开荒。
晚上,忠勇堂开课,所有军官必须到,士兵自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现在——各部长官,带队去火头营用午膳!解散!”
“诺!”
这一次的应诺声,比清晨出发时,竟整齐洪亮了少许。
那声音像是一声闷雷,在院坝上空炸开。
队伍在军官带领下,拖着疲惫但似乎又有了点不同意味的步伐,向着飘来饭香的火头营帐篷方向走去。
那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稳,几分自信。
陆渊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喉咙。
刘备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感。
他的眼中满是感慨和激赏:
“贤弟,今日为兄方知,‘练兵’二字,竟有如此深意。
这半日所见,胜过读十年兵书。”
陆渊笑着,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玄德公过誉了,这只是最基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