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渊等人吃着自己做的豆腐花、享受着美妙早餐时光的同时;
千里之外的江东曲阿,将军府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朴,唯独那张紫檀木的书案格外厚重;
上面堆满了竹简、帛书和几卷新呈上来的文书。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落在那张书案上,照亮了孙策手中捧着的一叠纸。
那是一叠微微泛黄的纸,质地还称不上细腻,边缘也有些毛糙;
但拿在手里,却比竹简轻了不知多少倍。
孙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那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的书案上,还摆着一册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改良后的造纸术——浸泡、捣浆、抄纸、晾晒,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昨晚陆逊刚刚进献上来的。
哦,对了,陆逊,就是那个陆家的小子陆议,被自己征召后改名为陆逊的那个。
孙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叩,忽然一巴掌拍在了案几上。
“好!”
他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案几上的竹简都跳了跳;
可紧接着,他就倒吸一口冷气,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肩。
左边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麻布,
“伯符!”旁边一直坐着翻阅文书的周瑜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走过来;
“你的伤尚未好利索,还是多注意一些才是。
大悲大喜,可都不利于你伤势的恢复。”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查看孙策的伤势。
孙策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无妨,无妨。
我只是有些激动了——要是人人都能像陆家这样尽心,何愁成不了大事?”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纸,目光里满是珍视。
周瑜见他确实无碍,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看了看那叠纸,又看了看那策竹简,点了点头:
“这改良后的造纸术,确实是好东西。
一旦纸张能大规模普及,可不仅仅是能提高行政效率——怕是读书的成本也会大规模下降。
到那时,我们就再也不用愁无人可用了。
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自己培养人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陆家在这件事上,确有大功。”
孙策将手中的纸张放下,抬眼看了周瑜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公瑾,你这是怕我不给陆家奖赏,在我面前为陆家邀功么?”
周瑜摇头,神色坦然:“那倒不是。
只是你我既然要缓和与世家的关系,抓住机会把陆家竖立为榜样,也能让更多人看到实在的好处。
人心这东西,光靠压是压不服的,得让他们看见跟着咱们有甜头。”
“公瑾考虑周到,我自然信服。”孙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股带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走了那陆渊。”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怅然,“我现在心里是怎么都不得劲儿。
这造纸术可是出自那陆渊之手,万一他将之献给他人,到时候可就不是只有江东才有了。”
周瑜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缓缓开口,“不过想来,他和香儿一直在为宣传治疗预防疫疾之法奔走,短时间怕是没空捣鼓造纸之类的事。
现在我们抢先一步造出了廉价纸张,后续自然可以进一步改良,未必不能抢占先机。”
孙策却摇了摇头。
“公瑾,你不了解他。”他转过身,看着周瑜,目光深邃;
“那人既然能拿出造纸之法,必然有一整套围绕纸张的利用之法。
就算我们在造纸上抢先一步,只怕最终还是没法超过他——
就像当初他救我时,只是提出了缝合伤口治疗的方法;
可到了曹操那里,却变成了一整套的伤口缝合术。”
周瑜沉默了。
片刻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放他走,确实是一步臭棋。”
孙策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放又能怎么办呢?”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曹操不也没能留下他?只希望以后不要成为敌人才好。”
周瑜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册竹简看了看,又放下。
“他那样的人,想来是不会效忠任何人的。
我们又何必纠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陆逊——我打算借这次陆家献出造纸术有功,干脆让他率领三千精兵,去前线孙辅、吕范那里锻炼锻炼。
不知伯符你意下如何?”
孙策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不错!”他走回书案旁,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正好让他去前线,把那里的确切情况给我们一个准确的回报。”
他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深意。
前线的战事,他一直放心不下。
山越被曹操一方煽动作乱,江东世家蠢蠢欲动。
虽然他和周瑜及时改变了策略,以陆渊救驾有功为名将陆家绑上了战船;
并向其他世家释放了善意,但从前方传来的战报看,那些世家依然在最大限度保存实力,不肯为他尽力。
各家的私兵,对于保护自家主子很是上心,可对于打击敌人,就得过且过了。
他和周瑜一再关注施压,前线的孙辅、吕范平乱进展缓慢,甚至二人还产生了些许嫌隙。
“陆逊那孩子,在我手底下有一段时间了。”周瑜缓缓说道;
“年纪虽轻,但沉稳有度,心思细腻。
让他去前线,既能历练一番,也能帮我们看清那里的真实情况。”
孙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叠纸上。
“陆家选在这个时候献上造纸术,确实用心了。”
他伸手拿起一张纸,对着阳光看了看,“这份情,我记下了。”
阳光透过纸张,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
远在许都的曹操,此刻正在头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中指用力按了按两边的太阳穴;
那疼痛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像被激怒了一般,跳得更凶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仆从匆匆走进,躬身候命。
“去,按华神医留下的那个方子,抓药熬来。”
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快些。”
仆从应声而去。
曹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两份密报和一份加急文书上——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牵动着他每一根神经。
袁绍这几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加紧了攻势。
官渡前线,黄河沿岸,全线告急。
连日激战,伤亡惨重。
前线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来,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
曹操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封,目光扫过那几个格外用力的字——“请主公速回前线主持大局”。
他把那封急报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校事府的密报。
字迹工整,措辞冷静,可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刘备已从袁绍处得了兵马,悄悄赶去了汝南。
目前去向不明。
曹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去向不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人可能在任何地方,做着任何事。
可能在召集旧部,可能在联络黄巾,可能在整合那些对他曹操不满的世家。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里等着,等着那个人再次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带着他意想不到的兵马,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意想不到的一击。
后方乱起来,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