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钰从崔林怀中恋恋不舍地退出来,小脚踩在地上,犹不忘回头望父亲一眼。
崔林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那动作里满是鼓励。
崔钰这才转身,与圆圆并肩站好,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两个小人儿的动作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裙角差点踩到自己,却努力做得一本正经。
“圆圆——”
“钰儿——”
两道稚嫩的声音叠在一起,脆生生地:
“见过三位叔叔。”
小茹也走上前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她的动作比两个孩子从容得多,却同样恭敬:
“小茹见过诸位贵人。”
刘备连忙摆手,语气温和: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望着眼前这四个女孩——大的沉静,小的活泼,却都生得眉目清秀、灵气逼人。
尤其那个叫香儿的孩子……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孙峦脸上,那熟悉感如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却始终抓不住源头。
糜竺已笑着从怀中摸出四支步摇。
那步摇做工精致,银质的流苏细如发丝,末端坠着米粒大的青玉珠,在斜阳下流转着莹润的光。
他将步摇托在掌心,递向四个女孩,语气和蔼:
“主公和我们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
“这几根步摇,你们拿去玩吧。”
四个女孩没有接。
不约而同地,她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陆渊。
陆渊失笑。
他望着四双齐刷刷望着自己的眼睛——有期待的,有信赖的,有理所当然的,也有小心翼翼藏着忐忑的。
他轻轻摇头,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柔和了整个少年面庞的轮廓:
“你们看我干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纵容与宠溺:
“既然是三位叔叔给的,你们拿着就是。”
话音落下,四张小脸上几乎同时绽开笑容。
小茹伸出手,恭谨地接过步摇,轻声谢过糜竺。
随即转身,将步摇一支一支,仔细地为孙峦、圆圆、崔钰插在发间。
她的动作轻柔而娴熟,像做惯了这些事。
轮到圆圆时,那小人儿已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
把小脑袋往她手边凑,惹得小茹忍不住轻笑一声。
最后一支,小茹才为自己簪上。
四道银光在四个女孩发间轻轻摇曳,流苏相触,发出极细碎的的轻响。
刘备望着这一幕,心中那团似曾相识的迷雾暂时被冲淡了几分。
他望着那头仍安静蹲坐一旁的巨虎,又望着这四个与巨虎亲近如家人的女孩,忽然笑问道:
“我见你们四个都是与这猛虎一块过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如春风:
“你们不怕老虎么?”
圆圆和崔钰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们才不怕呢!”
圆圆抢着说,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气;
抱着陆渊小腿的手却又紧了紧,仿佛在寻求支持:
“虎嫂可好了!一直都是她在保护我们!”
崔钰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她就跟我们家人一样!”
她说着,还壮着胆子,伸出小手,飞快地摸了摸虎嫂垂在身侧的尾巴尖。
那虎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连眼皮都没抬。
孙峦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虎嫂毛茸茸的大脑袋。
她的动作比崔钰从容得多,带着老友般的熟稔与亲昵:
“虎嫂是不会随意伤人的——”
她顿了顿,认真解释道:
“除非是敌人。”
她又想了想,补充道:
“她很聪明的。
平日里,其他家的孩子偶尔摸摸她,只要经过她同意,她也不会生气的。”
小茹在一旁恭谨地补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瞒贵人,虎嫂不仅通人性,还会照顾人。”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转向陆渊,那目光里满是敬意:
“虎嫂夫妇与公子有莫大的缘分。
是它们主动跟在公子身边的。”
刘备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陆渊。
那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好奇。
陆渊迎着那三道目光,微微垂眸,略略沉吟。
院内的光线已渐渐转为昏黄,斜阳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月白的深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起头,缓缓开口: “虎兄虎嫂,本是山中野虎。”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将棚内所有人的心神都轻轻牵引过来。
糜竺原本端着茶碗的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赵云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也松开了几分。
就连那头安静蹲坐的虎嫂,此刻也微微抬起眼皮;
琥珀色的竖瞳定定地望着陆渊,仿佛也在听那段属于它的往事。
“在江东时,虎嫂不幸受了箭伤——”
陆渊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某处虚空,仿佛穿透了千里山河,回到了那个丹徒山中的午后。
“那时候,我刚从家中出来,打算以游学的名义北上寻找玄德公。
途径丹徒山时,恰好遇到了虎兄和香儿。”
他提到“香儿”时,孙峦在一旁挺了挺小胸脯,脸上浮起一丝得色——那神情分明在说:那里面也有我呢。
陆渊嘴角微微扬起,继续道: “虎兄应是想向香儿求救。
我们跟着它,穿过密林,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受伤的虎嫂。”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还能嗅到那日的血腥与潮湿。
“她那时已十分虚弱,后腿上一道深深的箭伤,已经开始化脓。
箭头深入肉里,周围的皮毛结着黑紫色的血痂。
见到人来,她仍强撑着抬起头——”
陆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头安静蹲坐的巨虎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野兽濒死时的凶戾,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哀求的忧伤。”
刘备抚须的手停在半空,糜竺微微前倾了身子,就连赵云那素来冷峻的面容上,也浮起一丝动容。
“当时没有麻药,没有合适的器械。
我只能用随身携带的环首刀的刀尖,当场为她做手术——取出箭矢,刮去腐肉,缝合伤口。”
陆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寻常小事,可棚内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画面——
一个少年,蹲在山洞深处,面前是奄奄一息的猛虎;
手中是最简陋的刀具,却要做最精细的剖割。
稍有不慎,便是血溅五步。
“令我惊奇的是,”陆渊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整个手术过程中,虎嫂口中只含着一截粗树藤,却一直忍耐着。
她浑身紧绷,肌肉都在颤抖,却始终没有挣扎,没有反击。
她仿佛知道——我是在救她。”
华佗在旁抚须不语,那素来沉静的目光里,此刻却分明漾着欣慰。
他知道虎兄虎嫂与自家徒儿有一段奇异的缘分,却不想,竟是这样的。
“后来,帮虎嫂缝合好伤口,又给他煮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吃,我们就告辞离开了。”
陆渊收回思绪,语气渐渐轻快起来: “不想,它们夫妇竟是一直偷偷追踪在我们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那头安静蹲坐的巨虎身上,那目光温和如水,像看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当初于禁将军在博望坡设伏,欲阻我们南下之路——
那时候,曹军人马众多,我们这边老弱妇孺,本是一场必死之局。”
他的声音平稳,可棚内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危机时刻,是虎兄骤然出现。”
陆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他一爪将于禁撞落马下,踩在蹄下,解了那场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