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含笑摇头，目光掠过少女身后躬身肃立的杀生。
那看似平淡的一瞥，却让杀生脊背生寒，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回来便好。”老人的声音温润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
“你母亲与幼妹，就安置在襄阳城内，让福伯陪你走一遭，回家看看。
且先卸了风尘，好生休养些时日。
闭门静思，得失自知。
往后……再看机缘罢。”
杀生浑身一颤，紧绷的心弦骤然崩解，几乎瘫软在地。
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哽咽：
“谢主上宽宥！谢主上保全之恩！
属下……铭感五内，永生不忘！”
他不敢抬头，又连磕两下，这才踉跄起身，垂首倒退数步；
转身逃也似地沿原路离去，背影在竹影间显得仓皇而卑微。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园中只剩流水潺潺与风过竹梢的细响。
少女这才歪着头，眨眨眼看向师父，带着几分不解：
“师父就这样放他走了？
寒水寨数年经营一朝尽毁，近千人马折损殆尽……不稍加惩戒，岂非纵容？”
老人执竿的手稳如磐石，浮漂在水面微微颤动。
“败局已定，罚他何益？”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杀生本就是一着闲棋，用以搅动丹水局势，试探那陆渊的深浅。
如今棋局已变，这枚棋子既已归匣，便让它静置片刻罢。”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眼中闪过好奇的光芒：
“对了师父，我与那陆渊交手时，察觉他内息运转圆融绵长；
招式间暗合阴阳化生之道，颇有玄门正统的气象……
他会不会是哪位师叔伯暗中栽培的弟子？”
老人闻言，执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玄门支脉甚广，道法自然者众。
若你能将他带至我面前，观其形神，察其气韵，或可推演出几分渊源。可惜……”
他轻轻一叹，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此番机缘未至。”
“师父！”少女顿时有些急了，跺了跺脚，“您当我不想么？
实在是事出突然！
杀生兵败被俘，我手中筹码尽失，已成被动之势。
您不知当时情势有多凶险——那陆渊武艺之高，应变之速，远超预料；
徐元直居中调度，昭家部曲舍命搏杀，更有那对通灵黑虎搅乱战局！
我若稍有迟疑，或行差踏错半步，恐怕此刻已被留在那白水涧畔，成了他们的阶下囚了！”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微微泛红：“我能全身而退，已是借了人质之利、身份之秘；
再加上手下弟兄们视死如归的策应，方挣得一线生机。
师父您倒说得轻巧……”
“好了好了。”老人终于转过头，眼中浮现出慈和的笑意，抬手虚按了按；
“为师何曾怪你？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世事如棋，本就变幻莫测，岂能尽如人意？
你能临危不乱，审时度势，最终安然归来，已不负我之教导。
至于那陆渊……”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水面，浮漂在涟漪中轻轻沉浮。
“既已试探出深浅，又‘送’了他一份寒水寨的大礼，这局棋便暂到此为止罢。
种子既已撒下，且看它如何生根发芽。
有了这批钱粮支撑，丹溪里这条潜蛟化龙在即……
或许真能搅动一方风云，给我们带来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也未可知。”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似自语，又似预言，融入了潺潺水声与满园清风之中。
少女站在一旁，望着师父静坐垂钓的背影，又想起白水涧边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
寒水寨内，日头渐高。
陆渊与崔林抵达寨中已有些时辰。
两人跟随徐庶、昭阳；将寨中大小库房、山洞密室逐一细查过后；
便一同回到寒水寨的议事大厅，紧闭了大厅门户，于其中密议良久。
厅中时而传出低声争论，时而又归于沉寂；
直至将近午时，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才“吱呀”一声再次开启。
四人依次走出，面上皆带着思虑过后的沉凝。
昭阳抬头看了看天色；唤过一直按刀侍立在厅外廊下的昭六斤。
“六斤，”昭阳的声音沉稳，“我与陆贤侄、徐先生、崔先生需即刻回去，料理诸多善后事宜。
你率领弟兄，留守此寨。
寨中一应物资，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待我们回丹溪里安排妥当，便会遣大队人手入山搬运。”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周围警戒巡逻昭家儿郎，提高了声音；
既是吩咐昭六斤，也是说给所有留守部曲听：
“此番征战，弟兄们皆辛苦了！
留守此寨者，职责重大，须臾不可松懈。
待诸事底定，庆功行赏之时，我与陆贤侄，必不吝厚赐，定让每位有功儿郎皆得偿所愿！”
“属下明白！定不负家主与陆公子所托！”
昭六斤抱拳躬身，声音铿锵。
“另外，”昭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去取一箱银钱出来，就用寒水寨中现成的独轮车装了；
派几个得力弟兄推上，随我们一同回去，以便处理此次战没弟兄的后事。”
“诺！属下即刻去办！”昭六斤领命，转身便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不多时，一切准备停当。
陆渊四人，在十余名昭家精锐的护卫下，离开了气氛依旧肃杀的寒水寨。
队伍中间，一架略显笨重的独轮车被推着，车上那只沉甸甸的木箱虽盖着麻布；
但随着颠簸，仍不时发出金属轻微碰撞的闷响，引人遐思。
寨门处，昭六斤带着留守的部曲目送队伍远去，直到人影消失在曲折山道的林荫之中。
一名年纪尚轻、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部曲；
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从那远去的独轮车上收回，小声对昭六斤嘟囔道：
“六斤叔，那一整箱……怕不都是银饼铜钱吧？
就这么推走了？
是都给……那些战没的叔伯兄弟们家里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家主这次真是……大手笔。
可惜咱们得守着这寨子，也不知道这赏钱，啥时候能落到咱们手里。”
昭六斤回头，没好气地在这名叫“有福”的少年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记，笑骂道：
“臭小子，眼皮子忒浅！
家主何时亏待过自家儿郎？
该有的赏赐，一文都不会少你的！
现下把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才是正经！
守着这满寨子的粮帛，还怕少了你的功劳？”
有福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凑近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疑惑：
“六斤叔，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咱们昭家，这回算是帮陆公子打仗吧？
死了那么多叔伯兄弟……值当么？
我听说，咱们这算是‘客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昭六斤闻言，脸色顿时一肃，抬腿虚踢了有福一脚，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
“浑说什么！什么客军主军的？
这种话也是你能胡乱琢磨的？”
他环视左右，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语气严厉中透着告诫；
“家主、信公子（昭阳之子昭信）与陆公子是何等关系？
信公子与陆公子已是师出同门，情同手足！
咱们昭家与丹溪里，早就是一体同枝，荣辱与共！
此番共抗强匪，护卫乡梓，分什么彼此？
再让老子听到这种生分话，仔细你的皮！”
有福被训得一缩脖子，连忙赔笑告饶：“六斤叔息怒！
我就是……就是一时嘴快，绝没有别的意思！
您可千万别告诉家主和信公子！”
他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