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连绵大雪在年关前终于有了暂歇的迹象。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银装素裹的长安城。

    不过对金吾卫的将士们来说，可不只是天气放晴那么简单，这意味着卫里的内部大考校阅，即将开始了。

    北风刮得正凶，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然而校场之上，却是热气腾腾，一队队金吾卫士正在各级将官的吆喝声里操练着，为校阅做最后的准备。

    这并非战时动员，亦非临时征调，而是大唐军制中一项重要的常规举措，其目的在于例行检阅军队的训练水平、武器装备、士卒风貌，以彰显朝廷“安不忘危，治不忘乱”的治国思想，同时也为将领的升迁黜陟提供依据。

    每逢冬季农闲，朝廷诸卫、乃至天下各折冲府，都要进行类似的军事训练检阅，考核士卒技艺和军容军纪。

    金吾卫作为戍卫京畿、仪仗天子的精锐禁军，对此更是重视，自高宗时期便逐渐形成定制，有一套从申请、筹备、演练到最终校阅的完整礼制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王澈身着全套明光铠，腰佩横刀，按剑立于点将台侧前方，监督着台下正在操演队列的士卒。

    他如今已是正五品郎将，在此次校阅中职责颇重。

    他需辅佐本卫的中郎将，统筹协调他所辖部伍的考核事宜，从兵员点验、名册核对，到军械维护、马匹饲喂，再到队列演练、弓马比试，事无巨细，几乎样样都要他盯着，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王澈刚刚接手李崇晦留下的部分人脉，此次校阅正是检验他能否服众的关键时刻，所以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连日来他几乎是以卫所为家，与麾下反复推演流程，检查装备，督促训练。

    积雪未化，校场上呵气成霜，金吾卫士们操练不辍，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王澈穿梭于各部之间，看着这幅热闹景象，心中却忽而踏实了不少。他暗暗憋着一股劲，定要在此次校阅中，让所有人看到他的能力和麾下士卒的精气神。

    就在各项准备正按部就班地推进之时，一骑快马自皇城方向疾驰而来，直入校场，奔向点将台。

    马上骑士身着宫中内侍服饰，手举一枚金漆令牌，高声宣喝：“圣谕到——！”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所有操练都停了。

    士兵们齐刷刷单膝跪下，点将台上，从中郎将到王澈一干将领，也连忙躬身听旨。

    那内侍勒住马，也不下来，便这么骑在马上朗声宣道：“陛下有旨：朕念及将士辛劳，国朝武备不可一日废弛，特决定于三日后，移驾北郊玄武场，亲阅诸军！金吾卫整备仪仗，抽调精锐，编入清游、玄武二队，为圣驾前导后卫，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上下一片山呼。

    那内侍脸色并不好看，匆匆宣完旨意，将一卷加盖玉玺的详细仪制文书交给中郎将，便拨马而去。

    这次考核的性质、规格和意义，顿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王澈也懵了，原本只是一场内部考核，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御前阅兵。

    大唐皇帝亲阅军队，本有传统。

    太宗便常于农闲时节，亲率禁军，讲武习战，以示不忘武功，震慑四方。

    其常在冬季，此时秋收已毕，农事稍闲，正是整军经武的好时机，但阅兵的时间与规模，并非死守成规，而是紧密服务于当时的政治与军事需要，具有极大的灵活性。

    一次成功的皇帝亲阅，对内可提振士气、检阅实力，对外则可宣示国威、震慑不臣。

    去岁以来，天灾人祸不断，朝局暗流汹涌，边关亦不平静，皇帝选择在此时亲阅禁军，意思就有点不一般了。

    一方面，他想借此展示朝廷对武备的重视，安抚因雪灾而浮动的人心，显示朝廷掌控局势的能力，震慑某些势力。

    另一方面，年关将近，一场热闹盛大的阅兵，也能为长安城增添几分盛世色彩。

    无论如何，圣意已决，且时间就定在原定的校阅之日。不过这并非金吾卫的专属荣耀，左右羽林、左右骁卫这些北衙禁军，以及南衙其他卫府亦需参与。

    但金吾卫无疑是此次阅兵中最贴近圣驾，也最受关注的核心，整个金吾卫上下压力倍增，同时也兴奋不已，能被皇帝亲阅，这是荣耀，更是巨大的责任。

    若表现出色，龙颜大悦，赏赐晋升都唾手可得，但若稍有差池，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从上到下谁也担待不起。

    “肃静！”

    中郎将一声大喝，压下了场中的嘈杂。

    他神情无比严肃，环顾全场：“陛下降旨亲阅，乃我金吾卫无上荣光！三日之内，需从今日校阅各部中，遴选仪容最整肃者，重编清游、玄武二队，演练仪仗规程，熟悉卤簿阵型，务必做到分毫不差，威武雄壮，彰显我大唐禁军气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澈身上：“王郎将！”

    “末将在！”王澈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中郎将命令道：“你即刻着手，协同拟定参与仪仗人员名录，优先选用今日校阅中表现优异、身形魁梧、面容端正者，名单一个时辰后报予我！”

    “得令！”王澈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遴选人员不仅要看武艺，更要看军纪、仪容，乃至临场不乱的心理素质，还要考虑各队之间的平衡，不能顾此失彼，让别人觉得自己偏袒。

    中郎将继续下令：“校阅继续，为配合仪仗遴选，今日重点演练队列行进、旗帜执掌、口令呼应。三日之后，玄武场上，我要看到不止是一支虎狼之师，更要看到一支令行禁止的威仪之师！”

    “诺！”众将官齐声应和，声震校场。

    王澈听着，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皇帝亲阅，这是何等难得的机会，可能一辈子也看不到几回。

    旨意下达，其他部门立刻动了起来，相关的仪典筹备工作也迅速启动。

    兵部、礼部、太常寺的官员，开始频繁出入金吾卫衙署，鸿胪寺、尚乘局等负责仪仗车马的衙门，也马上派员接洽。

    王澈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因为金吾卫在此次仪典中，被赋予了至关重要的仪仗与护卫职责，原本的校阅方案被全盘推翻，一切须以“迎驾大阅”的标准重新筹划。

    按照初步拟定的仪注，皇帝车驾出行时，将动用全套卤簿仪仗，威仪赫赫。

    而金吾卫将挑选精锐，组成两支特殊的队伍。

    其一为“清游队”，负责在御驾车队最前方开道，队员们需手持白泽旗、朱雀旗等，顶盔贯甲，全副武装，为天子清道警戒，象征扫清一切邪祟阻碍。

    其二为“玄武队”，需执玄武旗、北斗旗等，负责殿后护卫，象征坚固的后盾。

    对这两支队伍的选拔训练，都极其严格，容不得半点马虎。他们不仅需要军容整肃，更需对仪仗路线、旗帜变换烂熟于心，能在行进中保持队形，彰显皇家威仪，丝毫差错都可能酿成大不敬之罪。

    王澈亲自挑选人手，反复演练，力求在御前展现出金吾卫最昂扬的风貌。

    他以身作则，与兵士们一同在寒风中站立、行进、演练，甲胄内的衣衫被汗水浸湿，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

    但他的眼神始终坚定。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必须向陛下和朝野展示，金吾卫并未因之前的打压而颓废，依然是一支可用之师。

    能战、敢战、忠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