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儿被姑妈这一嗓子嚎得耳膜生疼，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当差这些年，最怕遇见这种浑不吝的妇人，讲理讲不通，打又打不得。他瞥了一眼身边几个弟兄，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大婶儿。”刘三儿说：“您消消气。这是人家茅山自己堂口的事，我们乡队，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人家清理门户啊。”
“放你娘的屁！”姑妈被几个道士按着，头发散乱，额头的血糊了半张脸，眼神却凶得像要吃人，“他们现在是要杀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们吃皇粮的不管，难道等他们杀完了，你们来收尸吗？！任家镇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话就有点重了。
李大强站在楼梯口，眉头皱成了疙瘩。
刘三儿却差点笑出来。
她要是说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提到了王法。
“我说大婶，咱再省吃俭用，也不能买不起一份报纸吧？现在是什么世道？你说王法？”
姑妈一怔，但毕竟是街面上混的，很快找到了反击的话：“就是没有王法，也得讲个道理公义。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要杀秋生，就得再推出一个人来偿命！”
秦师弟站在楼梯口冷眼旁观，闻言忽然笑了，转头看了看一脸死灰的九叔，对姑妈说：“好，杀了秋生，我们再用他师父抵命可好？”
姑妈被这话噎住了，她其实并不知道内情，只知道自己家秋生要死了，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看向九叔，见到九叔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霎时明白了过来。
恍若一个晴天霹雳当头劈下，她直接愣在原地。
“时辰差不多了，这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行刑吧？”赵道人看了看秦师弟，见其点头，当即道：“秋生文才虐杀同门，公然叛教，实在是罪无可赦，即刻处以极刑，打入酆都，昭告天下，永不翻身！”
“噗！”
旁边的九叔突然吐出一口血，身子摇摇欲坠，要不是蔗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险些直接滚下楼梯。
秋生姑妈见此，磕头如捣蒜，凄厉的哀嚎着：
“道长！道长！祖宗！您行行好！您把我这条老命拿去！把我魂飞魄散了！放过孩子！求求您！他们年轻不懂事，都是我的错，我没教好，您罚我！罚我啊！”
赵师弟眉头微皱，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业障自造，果报自受。旁人替代不得。”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瘫软的妇人，转向秦师弟：“秦师兄，时辰差不多了，请戒律尺吧。就在此地，当众行刑，以正门风！”
秦师弟点点头。
旁边有弟子立即送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色泽暗沉的黑尺。
这就是茅山执法长老的信物之一，手持戒律尺，就代表着代天行刑，可以对门下弟子执行责罚。
见到戒律尺，九叔身子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蔗姑扶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阿威等人也面露不忍，偏过头去。
秦师弟郑重地拿起戒律尺。
正在这时。
“别！”
急切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看去，发现是酒楼掌柜，他满脸堆笑，急匆匆上来，“诸位爷，我们一家老小就靠这酒楼养活，您多少行个方便，去别处行刑。”
“倒也是。”
秦师弟点点头，“来人，移去镇前广场。”
……
镇前广场。
这地儿曾杀过不少大匪，亦有很多帮派在这里火拼过，总之是公认的煞气重。
一帮道士押着人过来，后面还拖着浑身瘫软，却不住骂街的秋生姑妈，自然引起了不少百姓的注意，很快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秦师弟和赵道人手持戒律尺，威严肃立，面前是绑缚双手，跪在地上的秋生文才。他们二人浑身抖若筛糠，就是秋生也没了之前的硬气，裤裆湿了一片。
秦师弟正在宣读二人的罪行，好明正典刑。
百姓们哪管你犯了什么事儿，看到要杀人，犯人又是以前的街坊秋生文才，不由窃窃私语，唏嘘不已。
“这么多道士围着俩后生，是要干嘛啊？”
“听那婶子喊的，是要杀人？”
“不能吧？道士不都是降妖除魔的好人吗？”
“你这不扯淡呢，人分好人坏人，尸分僵尸死尸，道士自然也……哎呦，那是秋生文才吧？”
“这是怎么回事？九叔也不出来管管？”
“听那监斩官说，是犯了门规。”
“哦，那不奇怪。”
“……”
这种事儿百姓也明白，就像当初的金算盘、百里张一样，帮有帮规，家有家法。你要犯了王法，尚可法外开恩，犯了家法可就完了。
秦师弟做完场面工作，弟子们也置办好了法坛、符幡，然后一堆道士烧符念咒，奉书上清，片刻之后，一切工作完成。
秦师弟停下罡步，戒律尺拍在桌案上，又拿起两把法剑，分别挑起两张符纸，递给行刑弟子，“三清祖师律令，将二人革去道籍。”
“是。”弟子接过法剑，来到秋生文才身后，法剑分别在二人头顶一敲。
秋生还好一点，文才却以为这就是杀头了，当即眼一翻，晕倒在地。
赵道人皱眉，一声：“扶起来。”
当即有人上前扶着文才跪好。
秦师弟又令：“斩！”
噗！噗！
两声利刃切断骨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没有慷慨激昂的遗言，没有光芒四射的异象。
负责行刑的弟子显然不是生手，两把法剑精准地掠过颈骨缝隙，两颗头颅应声滚落在地，切口平滑，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激射而出，溅了周围弟子一身。
广场上瞬间死寂。
百姓们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真正看到人头落地、鲜血喷涌的场面时，还是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压抑的抽气声。
秋生姑妈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随即身体一挺，直接昏死过去。
“秋生！文才——”阿威、阿方、家乐和东南西北等人发出悲吼，想冲上前去，却被身边其他同门死死按住。
九叔身躯剧震，猛地仰头，又一口鲜血喷出，这次连扶着蔗姑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死死盯着那两颗滚落在地，犹带着惊愕与茫然神色的头颅，眼中最后一点神光仿佛也随之熄灭了。
就在头颅落地的刹那，法坛上那两张被法剑挑过的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两道幽火，扑向尸身与头颅。
光天化日之下，两道半透明的魂魄竟被硬生生扯出躯壳。
空中浮现出道道漆黑锁链，将挣扎的魂魄牢牢捆缚，向地面一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师弟和赵道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九叔身上。
“从犯已诛。”秦师弟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现在，该轮到首恶了。”
就在这时，有百姓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闻声看去，不由赫然一惊。
只见远天之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片茫茫雾霭，几乎遮去了半边青空。其离得近了，便将盛霞一敛，化作朵朵祥云遍洒而下，皆是曳尾迤逦，俯山瞰岳，漫漫然划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