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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处偏僻小院。
此地虽罕有人至，但院落之内却打扫得异常干净。
后院内，一株巨大的金桂正肆无忌惮地吐露着芬芳，香气弥漫整个小院。
此刻，一间不起眼的偏房外，七八名黑衣壮汉正如铁桩般钉在原地。
他们面容冷峻，气息沉稳得如同磐石，腰间的刀柄被手掌常年摩挲，泛着一层幽光。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昭示着这些人随时都能变成收割性命的屠夫。
偏房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六名老者围坐一圈，身上的袍服颜色各异，赤、紫、蓝、绿、灰、黑，泾渭分明。
屋里气氛有些沉寂，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制着。
六人中央放置着一个青铜鎏金盆，敞口圆腹、盆口均匀环列三只金蟾，昂首张口与青铜盆浑然一体。
忽然，身穿赤袍的老者捋袖抬手。
他提起身旁案几上的毛笔，笔尖在墨砚里一沾，随即在纸上龙飞凤舞。
那动作，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发泄。
写罢，他将信纸递给了邻座的紫衣老者。
纸条在余下五人手中轮转，烛光映着那一行字，每个人的眉头都微微一凝。
“金不换下狱，为防攀咬，须尽快除之！”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狗急跳墙的紧迫。
传阅完毕，最后的黑衣老者面无表情地捻起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将那份恐慌与杀机吞噬，化作一缕青烟，最终归于灰烬，落入青铜火盆。
短暂的沉默后，蓝衣老者提笔，他的字迹工整，笔画间透着一股冷静。
“或许陛下已然掌握我等的把柄，切勿轻举妄动！”
信纸再次开始它短暂的传递。
这一次，空气再次凝固。
蓝衣老者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上。
是啊，难道陛下仅仅只掌握了金不换几人的罪证吗？
说不定，早就把他们每个人的老底都摸清了，只是时机未到或是并不想赶尽杀绝！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脊梁骨窜起，令人浑身一颤。
纸条再次被焚毁，在铜盆内化为灰烬。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紫衣老者猛地睁开那双苍老的眼睛，眼中似有精光一闪而逝。
他抓过毛笔，书写极快，几乎片刻便已写就。
这一次的信纸，在众人手中传递时，显得格外沉重。
“坐以待毙，与砧板鱼肉何异？与其等死，不如……另立新皇！”
最后那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纵使这些人都是在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此刻握着纸条的手，也止不住地轻颤。
另立新皇！
这几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世家大族！
一步走错，便是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张即将被焚毁的信纸，一时间心思各异。
很快，黑衣老者提笔蘸墨。
他在纸上写下五个字：当拥立大皇子！
信纸在六人手中传了一圈。
拥立秦梁？
那只是个除了贪图美色，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皇子！
可随即众人似乎又明白了其中深意。
废物有废物的用处！
一个没脑子的皇帝，总比一个精明强干的皇帝要好伺候。
他只要坐在那张龙椅子上当个盖章的木偶，这天下，依旧是他们世家的天下。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默许地点头。
二皇子母妃出身西域，体内流着异族的血。
在大锦那帮自诩正统的文臣眼里，那是异类，绝难服众。
若是让他上位，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非得把太极殿拆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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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更不必提，天生残疾。
一个走路都得靠人扶着的残废，若是登基，岂不是让四方诸国笑话大锦江山无人？
至于剩下的那几个，还在太学寺里识文断字，难堪大任。
很快，六人就达成了共识，扶持秦梁，似乎是最正确的选择。
另一边，京城蓝府。
地处闹市街头，虽不及杜府那般高门大户，但也颇为雅致。
一名身穿藏蓝色锦缎的清瘦老者端坐于前厅主位，古稀的年纪，一双浓眉大眼里写满了凝重。
此人正是蓝家家主——蓝世昌。
身旁的案几上堆叠着一摞摞账本，此刻正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看着账目上的数字，那双眉头拧成了川字。
“啪！”
蓝世昌将账本重重合上，往桌上一丢，默默叹了一口气。
朝中风云突变，他蓝家赖以为生的那座靠山，一夜之间就塌了。
老管家躬着身，低声道：“老爷，城中几家绸缎庄，今日又降了一成价。”
“还有……染坊的老张头，昨夜也被人高价给挖走了。”
“……”
每说一句，蓝世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老管家顿了顿，愤愤不平道：“不仅如此，外面都在造谣，咱蓝家的布，一沾水就掉色！”
“放屁！”
蓝世昌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可骂完之后，剩下的只有无力。
商场如战场，没了靠山，人家就是明着欺负你，你又能如何？
“去，把大小姐叫来！”蓝世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老管家吩咐道。
老管家随即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阵清雅的香风飘进前厅。
蓝凌儿一袭淡绿色纱裙，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身段窈窕，行走间裙摆微动，如一株雨后新荷，清新脱俗。
“祖父。”她盈盈一礼，声音清脆而甜美。
蓝世昌看着堂下亭亭玉立的孙女，心中五味杂陈。
长子走得早，就留下这一女。
所幸这孙女聪慧，颇有些经商的脑子，将名下几个小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盈利颇丰。
可那毕竟是小打小闹。
“凌儿，坐。”
蓝世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开门见山，将家族布庄如今的困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料断供，师傅被挖，几大布庄恶意降价，再加上致命的谣言……
桩桩件件，都像是勒在蓝家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
蓝世昌内心自嘲，他一把老骨头，经商几十载，到头来还得问计于眼前的孙女。
这已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蓝凌儿静静地听着，布庄的事她早有耳闻，却不知已然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那双秀气的眉头渐渐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上轻轻捻动。
祖父眼中的无奈，老管家欲言又止的愁容，还有账本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赤字……
压力如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忽然，她的脑中闪过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高大挺拔，行事总是出人意料，带着一股自信从容的劲头。
或许……只有他能解了蓝家如今的危局。
只是……求他？
蓝凌儿的指尖微微一顿。
不知他会不会出手相助？
又或者，他会提出什么样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她抬起头，迎上祖父那双带着期许的苍老眼眸，心中猛地一揪。
罢了。
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
“祖父！”蓝凌儿看向蓝世昌，“布庄的事，或许……还有一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