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的第二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日军的侧翼。
战斗的号角,在盘山岭的西侧山麓毫无征兆地吹响,与正面王承柱阵地上的反击炮火遥相呼应,形成了一把巨大的铁钳,朝着日军第15师团因进攻受挫而稍显混乱的阵线,狠狠地夹了过去。
在后方的临时指挥所里,山中大辅刚刚从那场充满羞辱性的化学武器袭击中缓过神来,脸上还残留着催泪瓦斯灼烧的刺痛。
他正暴跳如雷地训斥着负责防卫的军官,试图重新恢复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指挥系统。
然而,西侧突然爆发出的激烈枪炮声,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瞬间从狂怒中惊醒。
“报告!师团长阁下!西侧……西侧发现大量支那军!我军左翼,正遭到猛烈攻击!”通讯参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山中大辅一把推开他,冲到地图前。
代表着孔捷第二旅的蓝色箭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整个师团最柔软的腰部。
他明白了。
之前正面战场上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刺猬阵地,那场突如其来的化学武器骚扰,都只是前菜。
这才是对方指挥官真正的杀招!
这是一个巨大的、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他从一个骄傲的猎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被团团围住的猎物。
巨大的震惊和耻辱感,让山中大辅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帝国中将,是率领甲种师团的精锐将领。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属于赌徒的疯狂和属于军人的坚韧,迅速取代了惊慌。
撤退?
看了一眼地图,西侧是正在猛攻的独立纵队第二旅,正面是那个让他损失惨重、如同钢铁堡垒般的盘山岭阵地。
现在惊慌失措地后撤,只会被这两股敌人像赶鸭子一样追着打,最终在运动中被逐个歼灭。
“不!”
山中大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自己部队所在的那片区域。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参谋都感到惊骇的决定。
“传我命令!”抓起电话,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
“命令!所有部队,放弃一切外围阵地!全军向以师团部为中心,立刻收缩!”
“命令!第五十八联队,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顶住西侧支那军的进攻!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人,也要为全师团构筑环形工事争取时间!”
“命令!工兵联队,发挥你们的全部能力!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废墟、弹坑和地形,以交叉火力为核心,就地构筑环形防御圈!快!快!快!”
一道道冷静到可怕的命令,从这个小小的指挥部里,迅速地传达了出去。
这位帝国陆军中将,在陷入绝境的瞬间,露出了他作为困兽的獠牙。
他不跑了。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更硬、更扎手的铁核桃,用他最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的战斗意志,和独立纵队在这片山地里,打一场硬碰硬的消耗战!
日军第15师团,这支在华夏大地上犯下累累罪行的王牌部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作为一支精锐之师惊人的韧性和效率。
随着山中大辅的命令下达,整个战场态势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还在向前推进的各个日军大队,像是接到了统一的指令,突然停止了进攻。
他们放弃了那些好不容易才从第三旅手中抢来的、还没焐热的前沿阵地,开始迅速地向后收缩。
而被指定为牺牲品的第五十八联队,在联队长的指挥下,像疯了一样,朝着孔捷第二旅的进攻锋线,发起了决死反扑。
他们用血肉之躯,暂时阻滞了第二旅前进的脚步。
与此同时,日军的工兵部队,发挥出了他们强大的专业能力。
他们利用被炮火摧毁的村庄废墟,利用天然的沟壑和山体,在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硬生生构筑起了一个以无数个交叉火力点为支撑的、层层叠叠的环形防御工事。
无数挺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轻机枪,被架设在精心计算过的射击口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四面八方。
当独立纵队第二旅和第三旅,终于肃清了外围的抵抗,从两个方向,兴冲冲地冲向收缩的日军核心阵地时,一头撞上了这块刚刚成型的“铁核桃”。
战斗,瞬间从之前的运动战,转变成了最残酷、最血腥的阵地攻防战。
密集的机枪子弹,如同狂风暴雨,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疯狂地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独立纵队战士,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刚刚还在发挥巨大威力的“四组一队”战术,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立体火力网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狭窄的山地,限制了部队的展开。
战士们找不到有效的进攻路线,只能顶着巨大的伤亡,向着那些日军地堡,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战斗陷入了胶着。
独立纵队的伤亡数字,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向上攀升。
看着一个个浑身是血的伤员,从前线上被抬下来,孔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拳砸在身前的掩体上,他骂道:“他娘的!这帮小鬼子,属乌龟的吗?怎么一下子就缩进壳里去了!”
同样的场景,也在王承柱的指挥部上演。
他的第三旅,刚刚从防御转为反攻,士气正盛。
可这股气,还没等完全抒发出来,就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日军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那种近乎疯狂的武士道精神,死守着每一个火力点。
往往一个不起眼的地堡,就需要一个排的战士,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最终用炸药包给端掉。
而这样的地堡,在日军的环形阵地上,有上百个。
战局,僵持住了。
独立纵队指挥部里。
那股因为孔捷侧翼突袭成功而带来的喜悦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凝重。
参谋们在地图前奔走,电话铃声和电报声此起彼伏,但传回来的,大多是进攻受阻、伤亡增大的坏消息。
丁伟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脸色严肃。
用铅笔,在沙盘上,他将日军那个收缩起来的环形工事,重重地圈了出来。
抬起头,看向同样在关注着战局的李逍遥。
“司令,敌人这是要做困兽之斗了。”丁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棘手。
“山中大辅这个老鬼子,确实有两下子。他这是要用他最擅长的阵地战,把我们拖进拼消耗的泥潭里。”
“第15师团是甲种师团,兵员素质高,意志顽强。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想出办法,敲开这个乌龟壳,就算最后能赢,我们也要被崩掉几颗牙。”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逍遥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着,这位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司令员,下一步的指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逍遥的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的焦虑和凝重,反而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淡淡的微笑。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完全落入陷阱后的,满意的微笑。
“不。”
李逍遥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拿起一根指挥杆,走到沙盘前。
没有去看那片胶着的战场,而是将指挥杆,指向了日军阵地的遥远后方。
“他不是困兽,他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彻头彻尾的,摆在砧板上的肉。”
“就看我们的刀,够不够快,够不够锋利了。”
丁伟看着李逍遥的动作,脑子里一道电光闪过,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李逍遥没有再多做解释。
转身走到通讯兵旁边,拿起了一个加密线路的电话听筒。
那部电话,已经静静地在那里放了好几天,从未响起过。
电话接通了。
李逍遥将听筒放到嘴边,用一种压抑着兴奋的,平静的声音说道。
“老李。”
“你的盛宴,可以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