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泽瞅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一脸无辜地解释道:“这是菜花蛇,我认识它的。阿爷说过,这种蛇没毒,还可以吃……”
“没毒?没毒它那嘴是吃素的?你看看那牙!尖得能戳人!”余坤安拎着余文泽的耳朵训斥,
“再说了,这种蛇天天吃耗子,脏得要命!要是被它咬一口,伤口发炎不说,万一再中了别的毒,你这小命可就没了!你还敢想着吃它!”
余文泽本来觉得没啥,被余坤安这么连吓带唬,小脸也白了,愣愣地不敢说话。
“以后碰见蛇啥的,赶紧撒丫子给我跑,跑得越远越好!听见没有?”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接着吼道,“去!把他们都给我喊回来!别挖了!要是再有个像你这么虎的,给我拎条蛇回来,老子心脏受不了!”
“哦……知道了,老叔。”余文泽这下老实了,乖乖跑去叫人了。
余坤安看见几个孩子都回来了,这才接着割苍蒲。
他忙活了好一阵,割了满满一板车的艾草和苍蒲。
接着,又把小短腿余文洲抱到板车上,这才招呼着孩子们,前呼后拥地推着车回家。
余文泽已经将刚刚的插曲抛在脑后,板车上这些艾草和苍蒲,都是要拿去卖钱给他们买篮球的。他屁颠屁颠地跟在板车旁边跑,还帮着余坤安扶着车。
到家的时候,家里晚饭都已经做好了,一家子人都等着他们回来开饭。
余坤安带着几个孩子洗了手。余文涛还把他们在外面挖到的山螃蟹,全都倒在盆里,嚷嚷着要让老太太用油炸了给他们吃。
饭桌上,孩子们的心思显然不在饭菜上。
“阿爹,明天卖了钱,我们就够买篮球了吧?”
“老叔,这些艾草菖蒲,城里人真的会买吗?”
“老叔,城里人是不是都特别有钱?”
“老叔,这一车能卖多少啊?”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吵得余坤安耳朵受不了。
他赶紧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等把这些艾草、菖蒲扎成一把一把的,你们数数有多少把,按照6分钱一把算,自己算算能挣多少钱。谁算对了,明天就多给一毛钱当零花钱!”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孩子们立马安静下来,埋头快速干饭。
吃完后,就眼巴巴地盯着大人们,看他们手脚利索地把散乱的艾草、菖蒲,用稻草绳捆成一把把整齐的小捆。
“赶快些啊!老叔,阿爹,你们动作快点捆呀!地上的艾草菖蒲我们都数完啦!”余文涛急不可耐地催促。
余坤安被吵得脑袋都快炸了,没好气地吼道:“谁要是再吵吵,明天就给我留在家里看家,别想跟着进城了!”
“老叔……”余文涛一听,立马用双手捂住嘴巴。其他孩子见状,也瞬间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等着大人们快点把艾草菖蒲捆好。
终于,所有的艾草菖蒲都捆扎完,在地上堆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堆。
余坤安站起身,伸了下懒腰,顺手在余文涛脑袋上撸了一把,问道:“怎么样,算出来没?这些能卖多少钱?”
余文涛和余晓雅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犯难的神情。
他们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一把一把地往上加六分钱,加到后面直接成一团浆糊,根本算不清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余文泽,他是他们中最沉得住气,也是学习成绩最好的。
只见余文泽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正皱着眉头……
突然,余文涛眼睛一亮,一下子挣脱开余坤安的手,像只猴子似的窜出堂屋。
没一会儿,他举着个计算器跑了回来。
“归零~归零~”余文涛用一指禅按着按键,然后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数字键上“啪啪”一通按。
随即他兴奋地大喊一声:“哈哈!我算出来啦!一共有136把!……总共是816分钱,也就是8块1毛6!啦啦啦啦~~~~~~”
他得意洋洋地举起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816”。
一旁,余文泽看着自己写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处的草稿纸,沉默……
余坤安:“……!!”
看着余文涛鬼机灵的模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他再次使劲揉了揉余文涛的头发,笑着骂道:“啧,你小子……这点聪明劲儿,全使在这些地方了?”
余文涛嘿嘿直笑,一边躲一边说:“老叔,不是你常说的嘛,懒人有懒福!哈哈,一毛钱~~~啦啦啦~~一毛钱~~~”
“你小子,”余坤安眯起眼睛,故意诈他,“老实交代,平时做算术作业,是不是也偷偷用计算器了?”
“我没有!绝对没有!”余文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对着闻声看过来的余大嫂连忙发誓,“我要是用了,就叫我……叫我明天去不成城里!”
“啧啧啧……”余坤安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别慌别慌,我就是逗逗你……没有就没有呗……”
余文涛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气得扯着嗓子哇哇大叫:“啊——!老叔你太坏了!”
“嗯???”余坤安眼睛眯成一条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余文涛立马认怂了,缩着脖子,赔着笑脸,小声说:“呵呵……老叔,我错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大亮,余坤安还在睡梦里没醒过来,院子里就传来余文涛带着其他孩子跑进跑出的吵闹声。
这动静一传到屋里,余文源和余文洲两个小家伙就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回应着院子里的喊声。
余坤安本来还有点瞌睡,被这么一闹,啥睡意都没了。
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走出屋子,孩子们一起起哄,催着他赶紧收拾收拾。
这时,余父余母也换上了新衣服,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没一会儿,余大哥和余大嫂,还有余二哥两口子也都来了,大家今天全都穿上了新衣服。
难得全家进城,肯定得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
王清丽收拾好,也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从屋里出来。
整个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光。
吃完早饭,孩子们那点耐心彻底耗尽,围着大人不停地打转催促。
余坤安看着余母正把一个又一个煮鸡蛋、凉粽子、烙饼往一个布口袋里装,旁边还放着水壶、一包炒瓜子,甚至还有小半瓶腐乳……他忍不住扶额,
“阿娘,别收拾了!反正咱们都要进城了,到时候我带着你们去饭馆好好吃一顿!”
余母头也不抬,手下不停:“下什么馆子?那馆子里的菜,随随便便一个炒肉丝就敢要两三块!咱们这一大家子,吃一顿不得吃掉一头猪钱?不去!浪费!”
得,他娘这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在城里多花一分钱。
余坤安知道拗不过,只好由着她去。
终于,在孩子们被挨个赶去上了最后一趟厕所后,全家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余大哥负责赶马车,车上坐满了兴高采烈的女人和孩子们。
余坤安则推出了自行车……
“啊啊啊——我们终于进城啦!”
“哈哈哈!进城买篮球咯!”
马车刚一动,孩子们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这兴奋劲没持续多久,内部矛盾就爆发了,谁都想去坐余坤安的自行车后座。
“我要跟着老叔骑车!”
“我也要~”
“我先说的!”
“我是小的,该我坐!”
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像一群炸了毛的小公鸡。
最后还是余文泽提议来‘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先坐,轮流来!这才平息了这场争端。
最后余文波险胜,在兄弟姐妹们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猴子般蹿上了余坤安的车后座。
余坤安蹬着自行车,余文波坐在后面,一只手紧紧抱着余坤安的腰,另一只手还不忘朝着马车上的孩子们做鬼脸,得意非凡。
“老叔!快点!再快点!超过他们!”他迎着风大喊。
余坤安笑着加了把劲,自行车立刻轻盈地超过了慢悠悠的马车,将一车孩子的惊呼和羡慕甩在身后。
余文波正张开嘴哈哈大笑,不料灌了一口凉风,呛得他连连咳嗽,这才老实了些。
可安静了没两分钟,他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从路边的野花说到天上的云彩,自问自答,叭叭个不停。
有余文波这个人工喇叭在,这一路上倒是一点也不寂寞。
马车路过村道,遇到相熟的小伙伴在路边玩,车上的孩子们立刻扯着嗓子朝人家喊:
“哈哈哈,我们要去城里玩啦!”
“哦哦哦!进城咯……”
就连自行车上的余文波,都走出老远了,还要扭着脖子朝后喊,身子歪斜得让余坤安不得不轻吼一句:“给我坐稳了!再乱动就让你下车走路!”
这小子这才彻底消停。
一路上,一家子人的欢声笑语,成了乡间小道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引来不少路人的驻足。
等进了城里,孩子们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充满惊奇的眼睛。
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小脑袋左右转动,看什么都新鲜。
大人们虽然也好奇,但都努力维持着矜持,只是目光不住地打量着两旁,不像孩子们那样毫不掩饰的兴奋。
街道两边都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除了这些店铺,还有不少小贩直接在路面上摆起了摊子。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慢悠悠地走着,有的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穿梭。
“哇!糖油果子!老叔,是糖油果子!”
眼尖的余文波第一个发现目标,指着路边一个支着油锅的小摊大叫起来。
今天一家人开开心心进城玩,图的就是个高兴。
余坤安在孩子们叽叽喳喳、吵着要这要那的呼喊声中,把车停了下来,花了一块钱,买了一大纸包糖油果子。
摊主麻利地用旧报纸折成一个锥形筒,装了满满一大包,递了过来。
他把糖油果子,递到马车上,笑着招呼大家:“来来来,都尝尝这糖果子!闻着香……嗯,吃起来也香得很,就是有点硬,你们吃的时候可得悠着点,小心别把牙齿硌掉了!”
有了吃的暂时堵住了孩子们的嘴,队伍里都是满足的咀嚼声,不再吵吵嚷嚷。余坤安这才带着他们往南丰路赶去。
这处院子,除了余父来帮忙收拾过,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
“阿爹,这是谁家的房子?真漂亮!”余文源仰着头,好奇地问。
余坤安一把将儿子抱起来,让他能看得更远:“傻儿子,看清楚了,这是咱们自己家的房子!喜不喜欢?”
“喜欢!我们家的!”余文源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余文涛已经兴奋地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冲过来大喊:“哇!老叔!你也太牛了!在城里还有一个家!”
余坤安嘴角一抽,直接一记爆栗送给他:“什么叫还有一个家?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余文涛揉着脑袋,一脸不服气:“我又没说错话!”
尽管屋子里还空荡荡的,但丝毫阻挡不了家人的热情。
王清丽、老太太跟着余母、大嫂二嫂,从前院转到后院,再转到前院,然后指着院子里空着的土地,热烈地讨论。
“这块地朝阳,种点小葱韭菜好!”
“这边可以搭个架子种丝瓜。”
连老太太都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等回去,把家里那棵刺玫花,移些过来种上,院子里有点花草才像样。”
一家人正说说笑笑,张婶提着几个粽子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哎哟,安子,今天家里这么热闹!我听着声儿就过来了,过节了,尝尝我包的粽子。”
都不用余坤安在中间搭话介绍,几个女人一碰面,立马就热络地聊开了。
张婶一个劲儿地夸老太太有福气,儿孙一大群,热热闹闹的。
老太太也有来有往,直说张婶才是真正有福之人,住在城里,家里还有人捧着铁饭碗,工作稳稳当当的……
余坤安看着这融洽的场面,女人们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
他拿了一捆艾草菖蒲,高高地挂在大院门上,立刻给新家增添了几分节日的氛围。
余母也拿了几把艾草,硬塞给张婶:“他张婶,自家割的,挂着应应节气!”
“老叔!老叔!”余文涛焦急扯他的衣角,“我们快去卖艾草吧!去晚了,别人都买完了,我们就卖不出去了!”
其他孩子也立刻围了上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行!”余坤安笑道,“哪些要跟我一起去卖艾草的?”
“我!”“我!”“还有我!”一只只小手瞬间举起来。
“好!全军出发!”
捆扎好的艾草菖蒲都还在马车上没卸。
余坤安把孩子们一个个拎上马车,跟院子里还在热聊的大伙打了声招呼,便赶着马车,带着孩子们,寻找合适的卖货地点。
他找了个十字路口,人流不错。
把马车停稳,将一把把艾草菖蒲在车板上摊开,摆得整整齐齐。
“好了,小的们,开嗓吧!就按我路上教的喊!”
起初,孩子们还有些害羞,放不开。
余坤安就带着他们一起吆喝,有人带着,声音很快就大了起来。
余文波更是找到了状态,嗓门一下子盖过了所有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的艾草菖蒲,6分钱一把嘞!”
“6分钱,只要6分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辟邪祛灾,吉祥如意!”
“祈福安康,事事顺利!快来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