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看着父亲郁闷地拿着镰刀独自出了院子,赶忙三两口扒完早饭,安抚了老太太几句,也跟着跑了出去。
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干了四五天,总算是把地里的麦子全都收回了家,院子外的晒场上铺满了金黄的麦秆。
家里的几个孩子一个个脱了鞋子,在厚厚的麦秆上嬉笑打闹。
余文洲跑跳间不小心扑倒在麦秆堆里,刚爬起来,还没跑开,又脚下一滑,再次把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逗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老太太拿着扫把坐在晒场边上,一边扫着被孩子们蹦跳出来的麦粒,一边时不时地起身轰赶飞来偷吃的麻雀……
麦子在大太阳下晒了几天,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余母她们戴着草帽,还戴上了王清丽用纱布做的口罩,开始打麦子。
她们两手握住麦秆,用力把麦穗摔打在长板凳上,啪啪作响,麦粒应声而落。
第一遍打过之后,还要把麦穗翻面再打一遍,确保没有遗漏。打完后再抖一抖,检查有没有打漏的麦粒。
一时间,晒场上杂草、麦芒与汗水齐飞……
脱了麦粒的麦秆被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旁,这些既能当柴火烧,又能做肥料……
余坤安则负责摇风车,他小心地摇动手柄,让风车均匀地转动,把麦粒和杂草、麦芒、麦壳分离开来,饱满的麦粒从出口哗哗落到大木盆里。
晚上,疯玩了好几天的三个学生娃终于被大人们拿着竹条子撵去写作业了。
余大嫂举着竹条,板着脸说:“不想读书,明天就去地里割麦子去!“
余文涛揉着刚刚被抽了一下的屁股,不服气地顶嘴:“哪个说不想读了?再说我们家的麦子不是都收完了吗?“
“去帮你二姑祖家收麦子!“余大嫂说着又是一竹条抽过去。
“嗷~~~怎么不打招呼就抽啊!“余文涛赶紧跳着跑开。
“老娘打你还要提前给你说声啊!臭小子,赶紧写作业去!考不到一百分我让你天天下地干活!“余大嫂继续扬着竹条威胁。
“嗷~~~嗷~~~你怎么这样!一百分又不是说考就能考上的!“余文涛一边躲闪一边抗议。
旁边一直保持安静乖巧状的余文泽和余晓雅对视一眼,默契地摇了摇头。
阿涛哥怎么这么多话?说得越多,抽得越凶。
唉~~~没救了!
两个孩子默默地进屋写作业去了,只留下余文涛还在那里还享受着他亲娘的特别关照。
这时,余父喂完鸭子从老屋那边过来,通知明天早点起来去老屋杀猪的事情,特意交代余坤安一定要早点起来,余坤安应了声就转出去了。
仓房里弥漫着新麦子的香气。王清丽正仔细地用旧纱布将晒干的花椒分成小包,这些是她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防虫方法,每个粮食柜放个两三包。
余坤安看她正费力地挪动着一个厚重的木架子。
“你小心些,别闪着腰。“余坤安赶紧上前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粮柜挪到墙边,露出后面许久未打扫的角落。
余坤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开始整理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
当他的目光落在两层满满当当的鸡枞油上时,不由得露出了满足的笑容。那些玻璃瓶中,金黄的菜籽油浸泡着褐色的鸡枞丝。
王清丽看着这些鸡枞油,却有些发愁:“刚才娘还在说你太能折腾,她才榨回来的油,大半都被你用来炸鸡枞油了。这么多要是吃不完,放坏了多可惜。“
“怎么就吃不完了?“余坤安不以为然,“等过两天空闲了,我还要去捡鸡枞呢。咱家这么多人,还怕吃不完?“
他顿了顿,接着又说:“我还想着,等咱家县里的房子盖好了,门面房我不打算往外租了。“
王清丽诧异地抬头:“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准备自己开个铺子,就卖这些鸡枞油、菌子干,还有其他的山货土产。你别看这些东西在咱们这儿常见,搁城里头,指不定多受欢迎呢。“
他越说越兴奋,索性放下手中的罐子,“我想着咱们的房子这个月底前差不多就能盖好了。到时候先试试水,要是买的人多,我就大批量地做。菜籽油和鸡枞在村里都好收,价格还不便宜。再加上其他的土货,咱们这店铺准能开起来。“
王清丽仔细一想,觉得他的话确实有些道理。这些东西在乡下确实不稀罕,但是到城里说不定真的受欢迎。
她点点头,却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自己开店铺了?“
“也不是突然,不过现在也不急,等房子盖好再说吧。“
其实这个想法在他心里思考很久了。上辈子,他见过城里那些土特产店,小小一瓶鸡枞油就能卖到一两百块,城里人还抢着要。现在他不过是充分利用信息差,把山里的土货运出去而已。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收拾着仓房。余坤安现在已经忘记了,他还没把在城里买地基盖房子的事情告诉余父余母。
夜色渐深,余坤安把今天在麦秆堆里打滚了一天的余文源和余文洲拎去洗漱。
两个孩子玩得太疯,在温水里还在打闹,溅得满地都是水花。待把两个小泥猴收拾干净,安顿他们睡下,余坤安才回屋休息。
差不多到早晨六点多,整个村子还笼罩在薄雾中,静悄悄的。晨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余坤安拍拍脸,洗漱了下就出院子了。
余坤安裹紧外套往老屋那边走。还未到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走近一看,院墙边新挖的土灶上,一口硕大的铁锅正冒着腾腾热气,滚开的水在锅中翻涌。
土灶周围聚着几个男人,他爹他大伯二伯,余大哥余二哥和几个堂哥,还有一个是村里的杀猪匠。
众人嘴里都叼着烟,在晨雾中闲谈,烟雾与锅中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女人们也没闲着。余母和大嫂二嫂进进出出,准备着装猪血的木桶和装猪肉的木盆。旁边的空地上,一个宽大的条凳已经摆放好。
“这么晚才来?还真指望不上你来帮忙。“余母瞥见余坤安,低声嘟囔了一句,但手上的活计并未停下。
余坤安嬉皮笑脸地回应,“现在也不算晚啊,这不是还没开始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是?“
余母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继续忙碌着。
余二哥顺手递了根烟过来,笑呵呵的道:“这边人手够了,就抓两头猪。你要不要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余坤安接过烟,没有点燃,而是熟练地夹在耳后。
余父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你还是回去睡吧,等吃饭的时候再去请你!“
余坤安:“……“小老头今天心情不错,居然开起玩笑来了。
铁锅里的水已经完全沸腾,余父招呼众人去猪圈抓猪。猪圈里,两头养了大半年的大肥猪还在打着鼾睡觉,被突然闯入的人群惊醒后,顿时被吓得嚎叫。
几个男人配合着,很快就将一头猪逼到角落里,然后把拼命挣扎的肥猪制服,七手八脚地抬到宽条凳上。大肥猪的四肢被牢牢按住,发出凄厉的惨叫,却根本没法挣脱。
在众人的注视下,杀猪匠手拿磨得锃亮的尖刀,对准猪的脖颈处迅速一刺一抽。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红的猪血顿时喷涌而出,哗哗地流进事先准备好的木桶中。
余母早就等在旁边,见状立即在猪血中加入少许盐和水,用木棍快速搅拌。
被放血的肥猪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四条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踏,渐渐地,它的动作越来越弱,最终完全静止。
待猪血放完,接下来就是烫猪去毛。几个壮汉合力将死猪抬到沸腾的大铁锅边,用木瓢舀起开水,均匀地浇在猪身上。
死猪不怕开水烫,说的很在理。都死透了,还怕什么开水烫啊。
经过开水烫过的猪毛变得松软,用特制的铁刮子轻轻一刮,就能大片大片地脱落,比剃光头还容易。不一会儿,肥猪就变得白白净净,像个巨大的白面馒头。
刮净猪毛的肥猪被绳子拴住后腿,倒挂在临时搭建的木架上。杀猪匠手持尖刀,从猪的腹部正中划开,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随着刀刃游走,猪的内脏一一显露出来。
余坤安看着厚厚的猪油,忍不住说道:“啧,咱家这猪养得真不错,膘很厚啊,得上二百斤了吧?“
杀猪匠用手指比了比猪油的厚度,肯定地说:“何止二百斤?你看这三指厚的膘,少说也有二百一二。你们家这猪养得确实好。“
这年头,好些人都难得吃上一顿饱饭,猪能长到这个分量,实属不易。
余母正端着装满猪内脏的木盆往旁边走,闻言笑道:“这两头猪口条好,能吃得很,一顿得喂两大桶猪食才行。“
心肺脾胃大肠小肠……温热的内脏被一一取出,散发出特有的腥气。
余坤安看着这些新鲜的下水,提议道:“阿爹,这些内脏没人要吧?咱家两头猪的,要不全都一锅卤了吃?“
余母正在往大铁锅里添水,闻言瞪了他一眼:“猪没见你喂几顿,倒是什么都想着吃!天气这么热,这些东西又放不住,还有这么多猪血……“
余坤安耸耸肩:“这还不简单,猪血一会分分就没有了。“
这边,杀猪匠已经把开膛好的猪从架子上放下,抬到旁边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案板上。
然后众人又去猪圈里抓第二头猪。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更加顺利,不一会儿,第二头猪也变成了白净的肉身,躺在铁锅边等待处理。
就在杀猪匠忙着分割猪肉时,余大哥几人已经开始处理第二头猪的猪毛。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血腥味,还有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的声音。
杀猪匠的刀工确实了得,手起刀落,板油、前后腿、里脊、五花肉……各个部位被精准地分割开来,整齐地码放在大木盆里。
按照余父事先的安排,第一头猪留着备用,第二头猪则是要卖给村里人的。
因此,第二头猪只取下了猪头、猪尾巴和内脏,剩下的部分还保持着完整,等待村里人前来挑选。
两头猪全部处理完时,天已大亮,太阳正从东山头升起。他们家的院子里也开始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来了一些村里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买肉的。
余父早就拜托了杀猪匠帮忙切割猪肉。每当有村民前来,杀猪匠就按照他们要的部位和斤两切割,余父则用棕榈叶搓成的绳子把肉拴好,余母拿着老式杆秤过称收钱。
这年头,大家都偏爱大肥肉,肥肉既能解馋,又能炼油。幸好他们家的这两头猪膘肥体壮,满足了村民们的需求。
虽然不年不节,但新鲜的猪肉总是诱人的,你一斤、我两斤的,不一会儿,第二头猪就卖得差不多了。就连猪腿也被人买走,还有人专门买了板油回家炼油。
余母很是大方,凡是买肉的,都让回家拿碗来装些猪血当添头。
杀猪匠收拾好刀具,拎着一条五花肉作为报酬,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留下他们一家人继续在院子里忙碌。
待人群散去,院子里只有他们自己人留着的时候,余母仔细数了数今天卖猪肉的收入,足足有一百六十块钱。
这还只是第二头猪的部分收入,还有些肉和内脏都还留着的。
这么一算,零散卖肉确实比卖整头毛猪划算多了。
余父当即决定,以后养猪场的猪都不卖毛猪了,全部自己宰杀了,能做腊肉的做腊肉,能卖鲜肉的卖鲜肉。
余母是最高兴的,养了大半年的猪,既能自家吃肉,又能赚钱,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她立刻决定,下次赶集就去镇上再抓两三头小猪仔,到了年底又是一笔收入。
余大嫂和余二嫂也被刺激到了,她们觉得自家猪圈里养的两头猪太少了,完全可以再添两三头。几个女人一合计,决定过几天就去镇上买猪仔。
余母想起余坤安家后院的猪圈,问道:“老三,你要不要也抓两头来养?“
余坤安连连摆手,“算了吧,现在猪圈里关着牛羊,已经够忙活的了。再说了,养猪多累人啊,要打猪草,煮猪食,麻烦。反正你们养了,我到时候也有肉吃。“
他不说最后一句话还好,这话一出口,余母就数落个没完。余坤安只能躲开,终于点燃了在耳朵上夹了一上午的那根烟。
按照之前的计划,今天他们几家人要聚在一起吃顿杀猪饭。
虽说最初是为了庆祝二堂哥参加兽医培训,但当事人还在外学习,连麦收都没能回来。不过这并不影响大家聚餐的心情。
中午,一大家子在老屋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丰盛的杀猪饭。这也算是慰劳慰劳刚刚被麦收折腾得脱了层皮的大伙儿。
余文波几个孩子吃完饭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余母嫌他们碍事,索性把他们赶了出去。
余父把两个猪尿泡翻出来,也就是猪的膀胱,用打气筒充满气,扎紧口子,做成了两个真皮球,哄着孩子们去新屋前的场坝上玩。
老屋这边有余母她们张罗,余坤安乐得清闲。早上起得太早,他准备回家补个觉。
把竹椅搬到台阶上,搭着腿躺上去,他很快就睡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院子外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正当他睡得香甜时,身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去,太阳真的晒到你屁股了,你是怎么睡得着的?“
余坤安懒洋洋地睁开眼,看见余坤清站在面前,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那劳烦你帮我翻个身,给它晒均匀点。黑一半白一半的不好看,至少要像你脸这样……“
“我去你大爷!“余坤清笑骂着,作势要踢他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