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沉，天边晕染出一片金红色的霞光。
余坤安汗流浃背地将一捆捆麦子往板车上码放，汗水顺着额角滴落。
就在他弯腰抱起又一捆麦秆时，忽然从麦垛堆里发现了一个蜷缩的小身影，余文洲不知什么时候在这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几根麦芒。
他小心地从麦垛堆里把小崽子刨出来，小家伙顶着一头被麦秆搅乱的软发，双眼困倦地半眯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一头栽进麦堆里，把自己给吓醒了。
余坤安用手掌轻轻托住儿子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啧，瞌睡来了怎么不在家里睡？难不成这麦堆里睡得更香？也不怕一会儿虫子爬到你身上去。“
“呵呵~阿爹~抱抱~“余文洲迷迷糊糊地朝他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撒娇。
“抱什么抱，我这一身都是汗臭味。“余坤安嘴上嫌弃，却还是用相对干净的手背擦了擦儿子的小脸，“赶紧醒醒瞌睡，找你哥他们玩去。“
他继续埋头码放麦秆，等满满一车绑结实了，才推着沉重的板车往家走，木头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半路上，他遇到了挑着担子的余坤清。
两个同样疲惫的人一照面，余坤安顿时觉得自己的状态还算不错，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着余坤清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他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余坤清抬起汗湿的脸，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你干活干傻了？心情这么好？“
余坤安故意说道：“当然，劳动最光荣，劳动多快乐啊！“
余坤清：“......“有病，这人怕是累傻了吧？
看着余坤安推着板车还能走得飞快，转眼就把他甩在后面，余坤清的好胜心突然被激起，也咬着牙挑起担子加快脚步。
余坤安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见余坤清追了上来，不由得笑道：“啧，你这么快干什么？打鸡血了？“
余坤清超过他时回头翻了个白眼：“老子比你这个小白脸能干，怎么样，服不服？“
余坤安：“......“这人怕不是真有病，累傻了？
走到一棵老树下，余坤清终于撑不住，放下担子，拿起草帽使劲扇风：“太他娘的累了！收麦子真不是人干的活！又累又热！“
余坤安：“......“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歇了口气，余坤清凑过来出主意：“要不咱俩约约，明天进山挖草药去？好歹能卖钱！“
余坤安摸摸下巴，还真有些心动：“要得，明天我们一早就进山！“
“想得美！“身后突然传来余父的声音，“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家收麦子！这才第一天就在这儿哼哼唧唧......“
他又转向余坤清：“你也是，你家现在就那么几个劳动力，你还想着往山里钻？不想在家干活，这怎么行？“
余坤清灰溜溜地挑起担子，赶紧溜走，临走给了余坤安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余坤安：“......“
余父没再理他，挑着满满一担麦秆大步走了，余坤安也赶紧推起板车跟上。
等把地里割好的麦子都运回晒坝上，余坤安全身都快散架了，有气无力的直接瘫倒在麦堆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王清丽正在把他们运回来的麦秆，麦穗对麦穗，一排排薄薄地铺在晒坝上。
她抽了下被余坤安压着的麦秆，没抽动，只好柔声说：“我给你们烧了热水，去倒点热水擦一下，会舒服些。“
余坤安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滚到已经铺好的麦秆上：“媳妇儿，我动不了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清丽好笑地把他拉起来：“快去擦一下吧，不然你身上该痒了。顺便把阿源和阿洲都擦擦，今天他们在麦堆里滚了一天了！“
“嗯嗯！知道了！“余坤安强打起精神，把板车推到墙边，然后一手揪着一个儿子往院子里走，“走，给你们洗白白去！洗白了煮了吃！“
“呵呵，我不好吃！“余文洲笑呵呵地被他提溜着，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带着两个小崽子用温水擦洗过后，余坤安觉得确实舒服多了。
他看着后面进院子的余父他们，自觉地去伙房舀了热水，一盆盆地端出来：“阿爹，你们也去擦擦！“
余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啧，难得还有你伺候我的一天！“
余坤安张嘴就来：“我本来就很想伺候你的，不过你老当益壮，这不是没我表现的机会嘛！“
余父：“......“我就多余说话！
老太太提着篮子从菜地回来，篮子里放着个莲花白和几个嫩瓜。
她看着余坤安瘫在竹椅上的样子：“呵呵，安子，累坏了吧？马上就能吃晚饭了！“
“老叔，吃西瓜！咱家地里的西瓜熟了！“余文涛从老太太身后冒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圆滚滚的西瓜，翠绿的瓜皮上还带着些泥土。
余坤安来了精神，接过西瓜在瓜皮上轻轻拍了几下，听到清脆的回声：“啧，真熟了？赶紧切切！“
后面的余文波也抱着个西瓜，两人一起进了伙房。
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盆切好的西瓜出来了，红瓤黑籽格外诱人。
余坤安坐起身，拿起一块西瓜，咔嚓就是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发，他三两下就将一块西瓜啃得只剩白色的瓜皮，随手把瓜皮丢进旁边的猪食桶里，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纯天然的西瓜比那糖精冰棒爽太多了！他惬意地翘起二郎腿，又拿起一块继续啃......
“西瓜好好吃啊！好甜，水好多！“旁边的余文波边吃边感叹，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余坤安逗他：“冰棒好吃还是西瓜好吃？“
余文波眨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都好吃，不一样的好吃！“
说完，又嗷呜一大口，红色汁水飞溅。
余母这会儿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她走过来摸摸余文波的脑袋：“你乖一点，过两天给你蒸大馒头吃，那个更好吃！“
余文波乖巧地眨着眼睛：“阿奶，我喜欢吃大包子，大肉包子！“
余文洲也跟着喊：“吃大肉包子！“
余母很爽快：“好，吃大肉包子！过两天就用新麦子磨面，咱家包大肉包子吃！“
吃完晚饭，余坤安又准备在竹椅上躺平，享受一天中难得的悠闲时光。
然而......
他居然看见余父挑着担子又出门了：“阿爹，你不会今天晚上还要去割麦子吧？“
余母也拿着镰刀准备出发：“晚上凉快些，今天晚上月亮大，看得清，干活要舒服些！“
余大哥他们也拿着工具，默默跟了上去。
余坤安：“......“啊，我躺不平了！
他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辛酸泪，在心里说服自己，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长痛不如短痛，收完麦子我又是一条好汉！
做好心理建设，他朝王清丽招呼了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媳妇儿，你带着孩子早点睡，我去干活养你们了~~~“
王清丽好笑地看着他耍宝似的出了院子，又是想笑又是无奈......
一家人趁着月色往地里走。原以为这个时间地里应该没什么人了，结果出乎意料，大家伙儿都跟约好了似的，在地里不停地忙活着。
镰刀割麦的刺啦声此起彼伏，时不时有人直起身招呼两声。以往安静的地里，在这个夜晚竟显得格外热闹。
农历五月的夜晚，风吹过来带着清凉的舒爽，但余坤安还是热出了一身汗。
外套早就脱了，随便扔在麦垛上，只穿着件背心，汗水依然不停地往外冒。
不过晚上干活确实比白天大太阳底下舒服多了。他想着晚上多干点，白天就能少受些罪，于是干得格外卖力。
割完一垄麦子，他站起身，撩起身上的背心抹了把脸，感叹道：“唉！捡金子都没这么积极了！“
余父在旁边直起腰：“你捡过金子？“
“没有啊？“
“那你说什么？“
“就是没有这种事情才好说嘛，这叫夸张手法！“
余父：“呵~~~“
“......“一阵晚风吹过。
得，余坤安摸摸鼻子，还是继续往死里干吧！
虽然夜晚干活确实比白天凉快许多，但连续几个小时的弯腰割麦，还是让余坤安感到腰酸背痛。
他双手撑着膝盖，借着一垛麦秆稍作休息。
抬头望天，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他借着月色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针快要指向十一点了。
“呼～累死了，什么时候能回家啊！“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么多人干活，就听见你一个人叭叭叭喊累！“余母终于憋不住了，直起腰来瞪了他一眼。
余坤安撇撇嘴：“长嘴了还不让人说话，还有没有人权了。“
余大哥倒是很公道地说了句：“安子已经好多了，往年他连白天都不下地，更别说是晚上了！”
余坤安：“......“这话听着，他该不该感到惭愧呢？
余父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和缓：“差不多了，把这一小块割完就回家。“
于是大家又埋头苦干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地头最后那片麦子收割完毕。
接下来是整理装车，有的把麦秆码上板车，有的装进大箩筐。
余坤安熟练地将绑麦秆的绳子在板车下拴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可以了！“
他又抬手看了看表，啧，又过了一个小时，回到家都要过零点了。睡个四五个小时，天不亮又得继续当牛马了。
望着地里还没运完的麦垛，他问道：“阿爹，这些一会儿还要过来一趟，全部拉回家吗？“
“不用，应该不会有人偷，明天再拉吧。“
“走了，走了，这会儿你倒是操心上了。“余母催促着，声音里透着疲惫。
回到家时，时间果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余父他们都各自回屋休息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余坤安轻手轻脚地打了盆水，准备再擦洗一遍身子。清凉的水触碰到被汗水浸透的皮肤，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他擦洗的动静还是惊醒了睡梦中的王清丽。她披着外衣走出来，递给余坤安一块干毛巾，心疼地说：“干到这么晚，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是直接睡觉？“
余坤安摇摇头，“现在吃不下，你别管我，快去睡觉吧，我弄完就进屋！“
王清丽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多劝，轻轻掩上房门，给他留了个缝。
正当余坤安端着水盆往前院菜地倒水时，又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谁啊？怎么这么晚还在院子里折腾？“老太太一边碎碎念一边走了出来。
看到是余坤安，她顿时心疼起来：“安子？你们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哎哟，你爹真是的！下次晚上还干活就让你爹去就行了，你好好睡一觉。这睡不够，明天又要早起下地，牛马都不这样的！“
余坤安心里好笑，老太太这也太双标了。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个干活的好手，没少熬夜干活。“没事，阿奶你先回屋休息，一会儿精神了就不容易睡着了。“
“唉，没事，我都睡了一觉了。老年人哪有那么多觉？反倒是你们，这么辛苦，要多睡些。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收麦子。“老太太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余坤安放下木盆，无奈地看着老太太：“好了，我也要进屋睡觉去了。你老人家也赶紧回屋休息，地里还用不着你去，你就在家里坐镇就行了！“
“哎～哎～好，那你赶紧去睡觉！“
老太太反而催着他进屋，等他关上门，这才摸索着把院子里的灯都关了，慢慢踱回自己的屋子。
余坤安感觉才合眼没多久，就又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窗外天色刚蒙蒙亮，王清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
他打着哈欠，忍着浑身的酸痛出了屋子。昨天卖力干活留下的后遗症，胳膊酸，腰疼，连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
老太太第一个看见他：“安子，你怎么不多睡会儿？看看你眼睛都还是红的！“
余坤安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够了！“
余父正端着碗喝稀饭，闻言说道：“睡够了就赶紧吃饭，趁太阳还没出来，多干些活。“
老太太立刻瞪了余父一眼：“你以为是你养的牛马啊？气都不让喘下！就知道让人干活，干活，显得你能！“
余父：“我这么大岁数了都干得动，他年纪轻轻的干活又怎么了？“
“安子往年都没这么累过，你总要给他先适应适应。一下子让他干这么多，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你愿意干就干，别把安子拉上！“老太太护犊心切，说得余父无言以对。
余父：“......“这老太太越来越不讲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