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这几日的天气越来越热，地里的麦子越来越黄，麦穗也越来越沉，在热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麦收是庄稼人一年中的大事之一。
这几天村里每家每户都在磨刀霍霍向麦秆。村委前的场坝空地，就是往年的晒场，这几天已经被划分好，各家都忙着打扫规整自己的那一块。
唯独余坤安家例外，当初盖房子时特意留出的院前场地，如今派上了大用场，足够晾晒他们家的收成了。
这种时候，就连小学也给余文涛他们放了麦收假，整整有一个星期。
孩子们乐疯了，像出了笼的麻雀，呼啦啦从这个院子窜到那个院子。三家相连的院落顿时热闹非凡，叽叽喳喳的欢闹声此起彼伏。
可惜这快活日子没过上一天。假期的第二天，余坤安家就正式开镰收麦了。
原本他还想着去县里看看陶师傅他们盖房子的进度，眼下也只能暂时先放一放，现下，收小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麦收时节，全员上阵，不管大人小孩。于是田埂间、麦地里，到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时不时，从某块地里就会传来一声响亮的河东狮吼，或是当娘的呼唤贪玩的孩子，或是催促偷懒的劳动力。
收割小麦这几天，村里人最关心的就是天气。收割、晾晒、打场、入仓，环环相扣，最需要的就是接连几个大太阳。
这时候谁都怕下雨，一旦雨水下来，麦子发霉，一年的辛苦就要打水漂。
更勤快些的人家，就连夜晚，都会趁着月光在地里忙活，夜里没有大太阳的暴晒，麦穗不是很干燥，不容易掉粒。
庄稼人惜粮如命，哪怕是一粒麦子，也要让它安安稳稳地归仓。
天还没亮透，余父就在院子里窸窸窣窣地收拾起来。镰刀、背架、绳索、扁担等等，一件件收拾检查妥当。
院子外的大树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伴着余父偶尔的咳嗽声，在大清早的院子中格外清晰。
余坤安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碰到王清丽隆起的肚子，立即放轻了动作。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套上件长袖衫。伙房里，老太太已经生火做早饭，炊烟袅袅升起。院子里传来余母打扫的沙沙声。不一会儿，余大哥他们也陆续过来了。
今天是他们家开镰割麦子的日子，一家人匆匆吃过早饭，准备下地。
余坤安打着哈欠跟在后面，余父回头见他睡眼惺忪的样子，不由得来气：“昨晚上做贼去了？哈欠连天的！“
“你老也太专制了，打个哈欠都不行？“余坤安嘴皮子永远利索，“我这是想着今天要割麦子，兴奋得睡不着觉！“
余父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一会儿下地给我打起精神来！趁着好天气，赶紧把麦子收了。“
余坤安赶紧端正态度：“咱家这麦子，今明两天能割完不？“
余父瞥了他一眼，活还没开始干，就已经想着结束了，骨子里还是那个偷奸耍滑的德性：“咱家就这些劳力，没日没夜干两天也割不完。你一个庄稼人，心里没点数？以后你自己种地，还能光指着你媳妇？“
“呵呵，我这不是想着早点割完早点收工嘛。“余坤安赔着笑，嘴上跑火车，“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老人家在嘛，我操那么多心干啥？操心容易使人变老。“
余父气得想抽他：“呵，等老子到了七老八十了还要给你伺候庄稼是吧？你想屁吃呢！还操心容易变老，你可真孝顺！“
余坤安不小心说了大实话，赶紧找补：“阿爹，我是说人年纪大了就要多动脑筋，预防老年痴呆！“
“噗——噗嗤——哈哈哈哈！“
他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压抑的笑声。
回头一看，是余会计一家。憋笑的是余坤良，见余坤安看过来，他先规规矩矩地和余父打了招呼，然后偷偷朝余坤安竖了个大拇指。
余父顾不上教训儿子，和余会计寒暄起来。两个年纪差不多的老头，很自然地聊起了地里的收成、最近的天气......
“啧啧，安子，“余坤良走到余坤安身边，压低声音打趣，“你能好好长这么大真是不容易，我叔居然没把你打死，我大奶奶功不可没啊！“
走在前面的余二哥接话：“那是的，要是没我阿奶护着，安子一天得挨三顿打。早上打一顿，中午打一顿，晚上打一顿！“
余坤安撇嘴：“二哥，你当是吃饭睡觉打豆豆啊？“
余大哥回头：“什么打豆豆？“
“没啥！“余坤安赶紧转移话题，问余坤良：“阿良哥，你怎么回来了？自己找苦吃啊！“
余坤良晃了晃手里的镰刀：“特意跟人换班回来的。我家就那几口人，再不回来，地里的麦子割不完，你嫂子得骂死我。“
这话飘进余父耳朵里，他立刻开始夸起别人家的儿子来。余会计毕竟是多年的村干部，很会说话，也反过来夸余坤安三兄弟。
余父看着走在前面的小儿子，虽然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但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唉，就是这张嘴，总是没个把门的，时不时要气他一下。
“唉，你媳妇儿和阿清媳妇儿都怀上了，你俩还真是巧。“余坤良用胳膊撞了下余坤安，“什么时候能喝上我侄子的满月酒？“
“嘶——阿良哥，赶紧呸三声！“余坤安一脸严肃，“到时候你侄女的满月酒，肯定让你喝个够！“
余二哥笑道：“哈哈哈，阿良你不知道吧？安子做梦都想要个闺女！“
“哈哈，那我呸~呸~呸~“余坤良好笑地配合着，“没想到安子你还信这个！重说，我侄女，行了吧？“
“嘿嘿，到时候肯定好酒好菜招待你！“余坤安这才眉开眼笑。
说笑间，已经到了他家的麦地。余坤良家的地还要往前，两家人便分开了。
余父望着余坤良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自从他家老三在村里收草药、菌子，渐渐有了些本事后，村里人对他们家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连他自己，如今也能轻松地和余会计这样的村干部说话聊天了。
难怪老人常说，年轻时候没本事，老了就得看子女。要是子女也立不起来，一辈子都别想把腰杆挺直！
一片片的小麦地，微风吹过麦浪一浪一浪地滚动。余坤安此刻看到的不是诗情画意，闻到的不是麦香阵阵，他已经预见到待会儿的满头大汗、腰酸背痛。
他们农村有句老话，男人怕割麦子，女人怕生孩子。所以，可以想象割麦子的苦，是什么级别的。
“唉......“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发什么懵呢？下地了！“余父见他苦着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余坤安笑着说：“阿爹，我是在想，你是咱家当家人，该由你来开第一镰。“
“就你花样多！什么第一镰不第一镰的，不都是割麦子吗？“
余父嘴里数落着，手上却没停。他把烟斗别在腰后，拿着镰刀走到麦田里，两腿分开，弯下腰，左手张开拢住面前的麦子，右手挥动镰刀，贴着地皮刺啦一声，一把金黄的麦秆应声而断，被他整齐地放在身后。
不得不说，他割了大半辈子麦子，第一次割属于自家的麦子，心情终究是不一样的。
大伙儿跟着余父下到田里，一字排开，挥动镰刀。麦田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刺啦声，那是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一堆堆麦秆整整齐齐地倒在麦田里，散发出浓郁的草木香气。
镰刀已经被余父磨的十分锋利了，余坤安虽然心里叫苦，但是手上的动作很利索，刚开始的进度也是能跟上余大哥他们的。
不过等到太阳开始出来，火辣辣的阳光直射下来，情况就不同了。尽管戴着草帽，阳光还是隔着衣服和帽子灼烤得皮肉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麦芒刺得浑身奇痒难忍。他割麦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割一会儿，捆一捆，间隙里擦擦汗、偷偷懒，然后又一鼓作气追赶进度......
割麦子能累到什么程度？就连吃午饭都不想回家，只想找个阴凉地方瘫着。
“阿爹~阿爹~“
余坤安背靠大树，草帽盖在脸上，正想着王清丽什么时候能送饭过来解救他于水火，就听见了余文洲奶声奶气的呼唤。
掀开草帽，只见自家媳妇提着篮子走来，身后跟着一串孩子。
“老叔，我们送饭来啦！“余文波人未到声先到。这份活力，与余坤安此刻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等王清丽走到跟前，余坤安拿过碗，猛灌了两大碗凉开水，这才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赶着时间在地里割麦，家里人做好饭送到地头。一家老少围着坐在田埂上吃饭，见了面互相笑着打招呼。
像余父他们上了年纪的，吃完饭就一人一锅旱烟，抽一口，看一眼满地的金黄，满脸都是丰收的喜悦。
天气燥热，偶尔一阵凉风吹过，带来片刻舒爽。余坤安看着王清丽收拾碗筷，忍不住求安慰：“啊！媳妇儿，我要累死了！割麦子好苦啊！太苦太累了！“
王清丽把碗筷收进篮子，捡起地上的镰刀：“那你歇会儿，我来割......“
“别！“余坤安赶紧拉住她，“你肚子里还有咱闺女呢，可千万别累着！不然阿娘得捶死我！“
王清丽觉得他小题大做：“没事，我心里有数，累了自然会歇着。“
余母也拦住王清丽：“清丽，别管他，他就是嘴巴闲不住。地里的活不用你操心，家里那堆喂猪喂鸡的事还多着呢，你经管好家里的事情就行了。“
“阿奶，我下午也来割麦子！“放了麦收假却一早上不见人影的余文涛突然积极起来。
“行啊，“余母笑着应道，“那你们就帮着捡麦穗、抱麦秆吧。“
“都歇够了吧？开始干活了。“那边余父抽完最后一口烟，站起来招呼。
余坤安只得打起精神准备再战。看着明晃晃的日头，他一阵眩晕：“啧，这太阳......“
“老叔，加油！“余文涛一边往麦地里跳，一边喊着，“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看看革命老前辈！“
我靠！余坤安只觉得胸口一闷，这吃苦的回旋镖扎得真疼！
余母看着余文涛带着几个小的下地捡麦穗，忙把小草帽给他们戴好：“不能摘帽子，知道吗？不然要晒脱皮的！“
余大嫂笑着说：“你们几个今天倒是勤快，还知道来帮忙了。“
余文涛机灵地讨赏：“阿娘，我们这么听话，有没有奖励？回家能不能开个罐头？“
“行，好好干活，回去就给你们开罐头。“
他家现在罐头消耗得快，置物架上的空罐头瓶都堆了不少。
“卖冰棍～卖冰棍了～“
突然，远处大路上传来一阵叫卖声。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对于吃的东西，他们的耳朵总是格外灵敏。
“冰棍！是卖冰棍的来了！“确认之后，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卖冰棍的来了……”
余坤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推着自行车，后座捆着个很大很方正的泡沫箱子，正大声叫卖。那边已经围上了好几个孩子。
顿时，他们家几个孩子也开始一个个喊爹喊娘喊爷爷奶奶，眼神无比渴望的望着，其目的也十分明确。
最初，孩子们的目光一致投向余坤安，他既保管着他们的零花钱，又总爱给他们买好吃的。
可惜这次他们要失望了。余坤安早上换了衣服，兜里一分钱没有。他把空兜翻出来，无奈地耸耸肩。
关键时刻，还是余父这个当家人的私房钱派上了用场。他数好人头，冰棍五分钱一根，让孩子们提着篮子去买。
余坤安也趁机歇歇，蹲在地上数蚂蚁，等着孩子们买冰棍回来。
这会儿，他真的真的太需要一点凉意了。虽说这时的冰棍就是糖精加色素，但对又累又热的他来说，简直是救命良药。
不一会儿，余文涛几个就举着冰棍跑回来，边跑边舔几下。
余坤安从篮子里拿出一根，冰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整个人都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