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绝大多数将士尚未从方才那逼真的死局中缓过神来,众人两两相望,忆起方才身陷幻境、彼此厮杀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烈场面,无不背脊发寒,满心余悸。
毕竟,那太过真实。
遭脑府之力操控的主帅,亦随幻境破除而挣脱心神桎梏。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忆起方才身不由己,对麾下将士痛下狠手的行径,他心中满是愧疚自责,快步走到众人面前,神色愧疚难安。
镇西一众终究是正规军团出身,恢复理智后,便当即迅速收拢阵列、整顿队伍,清点人手并安抚军心。此前一心急于突围的紧绷心绪,此刻也悄然平复。众人皆知,暗处藏着这般难缠劲敌,再贸然强行冲破影宫防线,已然绝非明智之举。
我抬眼望向立于场中、安然静立的影宫之花,心绪纷乱难平。
她身为影宫之主,诸多蛛丝马迹皆指明将士遗骸一事与影宫脱不了干系,可她却偏偏出手保全我们,不惜动用自身力量布下宏大幻境,亲自出面拦下那少年致命一击,护住了众人安危,其中更是以护我为主。这般行事前后相悖,实在反常。
芙洛莉丝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缓缓侧过头,清雅的眼眸淡淡落在我的身上,看不出来任何敌意,却也没有亲近,情绪内敛深沉,让人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影宫麾下一众将士见宫主已然表态,也纷纷收起紧绷的战意,依旧维持着原本的防御阵型,稳稳守住这片要道。
我沉吟片刻,终究压下心中万千疑云,缓步上前,对着她微微拱手行礼。
“多谢宫主出手解围,大恩不敢言谢。”
承蒙影宫之花出手相救,我心中自然清楚,此事已然不便再多追问分毫。将士遗骸一案,想要绕开影宫继续彻查,更是难如登天。可我心底忽然生出一番刁钻揣测,今日这场变故,难保不会是她与那少年联手演的一场苦肉计。影宫行事向来莫测诡谲,这般谋划,也并非没有可能。
芙洛莉丝浅浅莞尔,似是一眼便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语气温婉轻笑开口:“法术之子,你心中存有疑虑大可直言相问。我芙洛莉丝既现身于此,便无惧任何是非纠葛,亦全然不惧你将我看透摸清。”
听闻法术之子这一身份,镇西一众皆是满脸惊愕,谁也未曾料到前来驰援的队伍里竟藏有这般非凡人物。待众人平复心绪,心底对我的信服与倚靠也愈发深重。
影宫之花素来行事坦荡无畏,心性胆识皆是过人,凡事皆能运筹帷幄,稳稳把控全局。大陆众人常将她视作第二位洛红雨,可相较之下,她的性情却是温婉柔和,时而甚至还带着几分偏执娇态,这般模样与世人成见中地位崇高者应有的凌厉气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格外令人意外。
闻言,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讶异。毕竟往日遇上突发境况,我所遇见之人皆是藏锋露尾,言辞极尽隐晦,唯恐深陷繁杂纷争之中。未曾想影宫之花这般人物,反倒直白通透,径直道出我心底所想所求。
可她本就手握主动权,又率先将话说到这般地步,我自然清楚遗骸一事定然与影宫脱不了干系,我便也顺势退让,不再去触碰这般敏感要害,转而开口问道:“刚才那少年直呼宫主名讳,瞧着像是与宫主相识,不知他究竟是何人?”
芙洛莉丝闻言浅浅一笑,柔声道:“若非你昔日令他阖家蒙羞,你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饱受心神煎熬的境地。此人正是弑神阁的『首脑』——薛风仪。”
听到薛风仪这三字,我心头一震。忆起早年在天北省,我力克薛家一众族人,尽数收走薛家产业之时,薛家家主薛胜天确实亲口提及过他这个儿子薛风仪。不曾想时隔许久,横跨两地文明,辗转诸多势力,如今竟真真切切让我遇上了此人。
早在地球之时,我初次听闻薛风仪这名字,脑海中便浮现过关于他的诸多讯息。他是薛胜天之子,是薛家倾尽全力悉心栽培之人,天资卓绝又勤勉苦修。彼时他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算来如今已是而立有余,修为在同辈之中早已达到骇人地步。
凭借超凡天赋与日夜不辍的苦修,当时他便已是三品宗师境界。时隔多年重回法术大陆,岁月流转许久,我实在难以揣测他如今修为几何。他既是弑神阁核心中人,亦是薛家历代以来走出的最强之人。
芙洛莉丝反倒讲述得兴致盎然,笑意更浓,接着补充道:“世人听闻薛风仪的称号为『首脑』,皆误以为他是弑神阁身居要职的掌权之人。唯有少数知晓内情、亲眼见识过他实力的人才明白,这名号从来无关地位权势,而是赞誉其识海心智冠绝当世。他身负薛家独有的血继传承,在此特殊力量的加持下,让其坐拥世间顶尖脑府,仅凭一己思虑,便能轻易摆布万千人心。”
“弑神阁成员向来皆是结伴行事,为何他却孤身一人前来找我寻仇?”我心中生出疑惑,不由开口问道。
芙洛莉丝轻笑一声,眉眼间悄然泛起几分难色,神情里满是欲言又止,似是知晓内情,却又不知该不该将实情道出。
文士抬眼望向芙洛莉丝,面色微敛,默然静待她开口言语。
“宫主若是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我等也打算即刻动身返回镇西,今日种种,再度多谢宫主出手相助。”
既已确定来人便是弑神阁的薛风仪,此事定然属实,影宫之花断然不会刻意寻他前来与我假意周旋。既然一切皆是实情,我们更不可再贸然前行。该打听的已然明晰,也确实是时候抽身退离了。
听我这般言语,芙洛莉丝神色却是微微一动,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开口:“我原还以为法术之子敢追根究底,不曾想竟这般拘谨,连话都不敢同我多说。”
我闻言一怔,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般打趣之言,一时间反倒有些语塞。
“不错,我的确想知晓薛风仪搭档的底细与下落,莫非是两人已然拿下天马势力的神契,这才腾出空来,任由薛风仪独自前来取我性命?”摸清影宫之花这般性情,我索性顺着她,径直开口发问。
闻声提及神契二字,芙洛莉丝神色骤然剧变,方才的悠然尽数散去,面上添了几分不悦,目光淡淡撇向一旁,道:“薛风仪的搭档我并不知悉,不过我倒是清楚,他与一位号称『文士』的人来往甚是密切。”
身处军中的文士闻言神色陡然一变,而芙洛莉丝此刻早已移开目光,这番转瞬即逝的异样神情,终究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