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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0章 不归荒原·秦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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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归荒原的夜晚很冷。冷到骨头里,冷到血液里,冷到一个人的灵魂都在发抖。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着腐肉的气息,带着妖兽的腥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秦昊蜷缩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盖着从妖兽尸体上扒下来的皮毛。皮毛很硬,很臭,但暖和。至少比外面暖和。他的伤口在化脓,发着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会想起墨渊的话。

    “你以为你逃得掉?你的体内还有噬魂种子的残根。只要残根还在,我就能找到你。找到你之后,我会把你做成傀儡,让你亲手杀了你母亲。然后让你永远活着,永远记得你杀了自己的母亲。”

    秦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没有流泪,因为他的泪腺早就被吃掉了。他只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张开嘴,做出了一个哭的表情。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一个扭曲到极致、痛苦到极致、悲伤到极致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一天?两天?三天?也许下一刻,墨渊就会出现在洞口,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对他说:“徒儿,该回家了。”他不想回家。他没有家了。母亲变成了妖尸,宗门变成了地狱,自己变成了猎物。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命。还快要没了。

    洞口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妖兽的脚步声,是人的。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秦昊的身体僵住了。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假装已经死了。但脚步声停在了洞口。然后,一个声音传来。不是墨渊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

    “秦昊。”

    秦昊没有动。

    “我知道你没死。你的心跳声,我听到了。”

    秦昊睁开眼睛。洞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的腰间挂着一面幡,幡面漆黑如墨,上面绣着无数张脸——不是图案,是真正的脸。每一张脸都在动,在呼吸,在眨眼。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念经,有的在骂人。那些脸都在看着他。

    秦昊的瞳孔收缩了。“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走进山洞,蹲下来,和秦昊平视。兜帽的阴影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到没有眼白,黑到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中有光,不是眼珠反射的光,是从眼眶深处渗出来的幽绿色的磷光。

    “我叫阴九幽。”他说。“我来找你。”

    秦昊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墨渊让你来的?”

    阴九幽摇了摇头。“墨渊在我肚子里。”

    秦昊愣住了。“什么?”

    “他进来了。进我的万魂幡。进我的影子里。进我的肚子里。他在里面,有人陪着。不一个人了。”

    秦昊听不懂。他听不懂“万魂幡”是什么,听不懂“影子”是什么,听不懂“肚子里”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一句话——墨渊不一个人了。那个折磨了他十几年的人,那个把他母亲变成妖尸的人,那个把他当猪养的人——不一个人了。有人陪着他。

    秦昊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一颗没有熟的果子。“他有人陪了。我呢?谁陪我?”

    阴九幽看着他。“我。”

    秦昊愣住了。

    “我陪你。你进来。进我的万魂幡。进我的影子里。进我的肚子里。你在外面太久了。一个人太久了。你进来,有人陪着。就不一个人了。”

    秦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阴九幽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空洞的、没有情绪的眼睛。但那空洞里,有一丝光。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你为什么要帮我?”秦昊问。

    阴九幽想了想。“因为你太累了。累到连恨都恨不动了。累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累到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我懂。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一个人,太久了。后来有人进来了。有人陪着,就不一个人了。”

    秦昊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泪腺流的,他的泪腺早就被吃掉了。是从眼眶深处渗出来的,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是一种比眼泪更浓、更稠、更咸的东西。

    “我娘还在药庐里。她变成了妖尸。她还在等我去救她。我救不了她。我谁都救不了。”

    阴九幽伸出手,放在秦昊的头顶上。“你娘也进来。进来,就不一个人了。”

    秦昊抬起头,看着阴九幽。他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希望。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还在。

    “你能救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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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

    “你能救我?”

    “能。”

    “你能救墨渊?”

    阴九幽沉默了一瞬。“墨渊不需要救。他只需要陪。你也是。你娘也是。所有人都是。”

    秦昊不懂。但他不想再问了。他太累了。累到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自己头顶,温热的,干燥的,像父亲的手。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了。

    “进来吧。”阴九幽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昊的身体轻了。不是轻了,是“空”了。那些疼痛,那些屈辱,那些绝望——像潮水一样退去,退进了阴九幽的影子里。他的身体在发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飘进阴九幽腰间的万魂幡里。

    他看到了。幡面里有一个世界。有天空,有大地,有花,有人,有故事,有陪伴。有归墟树,有归墟城,有林青的织布声,有和尚的念经声,有念儿的笑声。有人在盖房子,有人在修路,有人在种田,有人在教书。他们在“活着”。不是被囚禁,是“住”在那里。

    秦昊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是真的眼泪。他的泪腺回来了。他的身体回来了。他的灵魂回来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站在归墟树下,看着那些星星。八十万颗星星,在天空中闪烁,每一颗都是一个魂魄。他在找自己的那颗。没有找到。因为他的那颗,还没有亮。它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进来,它才会亮。

    秦昊转过身,看着幡面外的那个人。阴九幽站在山洞里,手里捧着万魂幡。他的影子在他脚下蔓延,覆盖了整座山洞。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是那些被他吞噬的怨魂。它们不再挣扎了,不再嘶吼了,不再哭泣了。它们只是安静地漂浮在影子里,像一群终于到家的人。

    “谢谢你。”秦昊说。

    阴九幽摇了摇头。“不用谢。你也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走出山洞。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上的星星闪烁着,像八十万双眼睛,在看着他,在陪着他,在等他回来。

    秦昊站在归墟树下,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娘,我进来了。你在哪里?”

    远处,归墟城的角落里,一个妖尸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空洞的白色,嘴里长满了尖牙,指甲变成了黑色的利爪。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听到的。她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一步。很慢,很稳,像一个母亲在走向自己的孩子。

    秦昊看到了她。他跑过去,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腿。“娘,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妖尸低下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空洞的白色,但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还在。她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昊……儿……”

    秦昊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妖尸伸出手,僵硬地,缓慢地,放在他的头顶上。她的手是冰冷的,指甲是锋利的,但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娘,你不一个人了。我也不一个人了。”

    妖尸没有回答。但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是释然。

    阴九幽站在不归荒原的夜空下,看着手中的万魂幡。幡面上,秦昊和他的母亲抱在一起,坐在归墟树下。林青在织布,和尚在念经,念儿在追蝴蝶。八十万万人,在“活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这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我的家,是你们。”

    他转过身,走向更远的虚空。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上的星星闪烁着,像八十万双眼睛,在看着他,在陪着他,在等他回来。

    远处,有一道裂缝。不是世界裂缝,是“命运”的裂缝。裂缝中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未知”的光。没有人知道裂缝后面是什么,没有人去过,没有人回来过。

    阴九幽走向那道裂缝。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上的星星闪烁着,像八十万双眼睛,在看着他,在陪着他,在等他回来。

    他走进裂缝。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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