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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9章 玄渊之殇·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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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九幽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他不在虚空中。他在一座山上。山不高,但很陡。山上有一座宗门,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孤寂。山门已经塌了,牌匾断成两截,一截插在地上,一截挂在残破的门楼上。牌匾上写着三个字——“青云宗”。字的笔画已经模糊了,被风化的,被雨打的,被血浸的。

    阴九幽站在山门前,看着那块断匾,看了很久。他的影子从他脚下蔓延开去,无声无息地爬过碎石,爬过荒草,爬过那些被遗弃的石阶。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是那些被他吞噬的怨魂。它们在影子中挣扎、嘶吼、哭泣,但声音被黑暗吞没了,传不出来。

    他走进去。山门后面是一条青石铺成的路,路上长满了荒草。荒草里埋着东西,白的,是骨头。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散落各处。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完整,有的上面还连着干枯的筋皮。阴九幽没有低头看,他只是走。他的靴子踩在骨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碎枯枝。

    他走了很久。走到后山,走到一口枯井旁边。

    井沿上爬满暗红色的苔藓,像是干涸的血渍。井口不大,三尺来宽,井壁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夜,像一个人的瞳孔。井底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婴儿的啼哭。很轻,很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阴九幽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他的影子从井口垂下去,像一条黑色的瀑布,垂进井底。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些怨魂,它们在井壁上游走,在黑暗中摸索,在寻找什么。

    井底的婴儿哭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沙哑的,低沉的,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有人来了。”

    阴九幽没有说话。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枯井。

    坠落。很长的坠落。井比看起来深得多,深到光线消失,深到声音消失,深到时间都变得模糊。阴九幽在黑暗中坠落,他的影子在他脚下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网,托住了他。

    他落在了底部。井底不是泥土,不是水,是——血。暗红色的血液,黏稠的,温热的,淹没了他的脚踝。血池。方圆十丈的血池,池中浸泡着无数扭曲的肢体——手臂、腿、头颅、躯干。那些肢体还在动,在蠕动,在抽搐,像还活着一样。

    血池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有脸盆那么大,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每一次跳动,整个血池就会跟着震荡,那些肢体就会发出无声的尖叫。心脏的表面,有一道裂缝。裂缝很深,深到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血,是——一张脸。一张人的脸,很老,很瘦,皮肤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微微跳动,像随时会睁开。

    “你来了。”那张脸开口了,声音从心脏中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阴九幽看着那张脸。“你是谁?”

    那张脸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叫墨渊。青云宗的人。三百年前,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没有死。我只是在等。等一个能承受我全部痛苦的人。”

    阴九幽低头看着血池中的那些肢体。“这些人,是你等的?”

    墨渊的笑容更深了。“不。他们是容器。五十七个容器。每一个都被我养到元婴境,然后收割。他们的经脉,他们的金丹,他们的元婴,他们的血肉——全在这座血池里。全在我的心脏里。他们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他们的一部分。”

    阴九幽抬起头,看着那颗心脏。“你还要等。等第五十八个。”

    墨渊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暗的光,像鬼火,像磷光,像深渊中最后的余烬。“第五十八个,已经来了。他叫秦昊。他是最完美的容器。他的忍耐力远超前面五十七个。被师兄殴打,他笑。被师姐羞辱,他笑。肋骨断了,他笑。牙齿掉了,他笑。他不是不疼,他是把所有的疼痛都咽了下去,转化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生存意志。这种意志让噬魂种子长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扎实。就像一棵树,越是在贫瘠的土壤里,根系就扎得越深。他越是忍耐,种子就长得越扭曲,越畸形,越强大。我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容器。”

    阴九幽看着墨渊的眼睛。“他现在在哪里?”

    墨渊的笑容消失了。“逃了。逃进了不归荒原。带着我种在他体内的噬魂种子。带着我的希望。带着我的——命。”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血池中的那些肢体,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残骸,看着那些无声尖叫的头颅。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覆盖了整座血池。影子里,那些被吞噬的怨魂感应到了什么,它们安静了。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哭泣。它们在听。听墨渊说话,听阴九幽说话,听血池中那些肢体的无声尖叫。

    “你想找到他。”阴九幽说。

    墨渊的眼睛亮了。“你能帮我?”

    “能。”

    “代价是什么?”

    阴九幽看着墨渊。“代价是你。你进来。进我的万魂幡。进我的影子里。进我的肚子里。你在外面等了太久。一个人太久了。你进来,有人陪着。就不一个人了。”

    墨渊愣住了。他看着阴九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空”。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空,比虚无更彻底的空。但那空里,有一丝光。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墨渊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一颗没有熟的果子。“三百年了。我算计了三百年,收割了五十七个人,把自己炼成了这个鬼样子。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但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怕了。”

    阴九幽问:“怕什么?”

    墨渊说:“怕进去。怕有人陪着。怕不再一个人。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黑暗,习惯了没有人理解。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一个人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墨渊。”

    阴九幽看着他。“你不是墨渊。墨渊已经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活着的,是一个疯子。一个被执念烧光了所有情感的疯子。但那个疯子也快死了。你的心脏在裂。五十七个灵魂在反噬。你撑不了多久了。”

    墨渊沉默了。他看着自己心脏上的裂缝,看着裂缝中渗出的黑色液体,看着那些液体滴进血池,激起一圈圈涟漪。“你说得对。我快死了。但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秦昊。没有收割第五十八个容器。没有完成我的作品。”

    阴九幽问:“完成之后呢?”

    墨渊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完成之后呢?他花了三百年布局,五十七个弟子,无数个日夜的算计。完成之后,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的脑子里只有“完成”这两个字。完成就是一切。完成就是终点。完成之后,什么都没有。

    墨渊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完成之后,我就死了。不是身体死,是心死。因为我活着,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完成之后,我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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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九幽点了点头。“那你更要进来。进来,找一个新的理由。”

    墨渊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久到血池中的肢体都安静了,久到那些无声尖叫的头颅都闭上了嘴,久到阴九幽的影子覆盖了整座枯井。

    “好。”墨渊说。“我进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秦昊。把他带进来。他太累了。一个人太久了。让他进来,有人陪着,就不一个人了。”

    阴九幽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墨渊笑了。那笑容不再苦,不再涩,不再像没有熟的果子。是一种释然的笑,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三百年的石头。

    阴九幽张开嘴。墨渊化作一团光。黑色的,带着五十七个灵魂的怨念,带着五十七个肢体的痛苦,带着三百年的孤独。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殷无邪旁边。

    殷无邪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墨渊点点头。“新来的。”

    殷无邪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墨渊坐下来。靠着殷无邪,靠着萧尘,靠着叶尘,靠着苏夜,靠着云厄,靠着聂隐,靠着厉渊沉,靠着洛惊鸿,靠着厉无极,靠着那些被抽走灵根的人,靠着那些被炼成丹药的人,靠着那些被困在石室中的人,靠着那些被蝴蝶翅膀困住的人,靠着那八十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变成疯子,还没有收割弟子,还没有把自己炼成这个鬼样子。那时候他还是青云宗的弟子,有一个师父。师父对他很好,教他修炼,教他做人,在他受伤时为他疗伤,在他迷茫时为他开导。师父说:“墨渊,你是为师这辈子最骄傲的弟子。为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你超越为师,成为青云宗最强的修士。”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后来师父死了。死在妖兽口中。死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墨渊……墨渊……救我……”他没有听到。他离得太远了。等他赶到的时候,师父已经只剩下一堆白骨。他跪在白骨前,跪了三天三夜。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研究禁术。开始收割弟子。开始把自己炼成怪物。他以为他是在变强,其实他是在逃避。逃避师父的死,逃避自己的无能,逃避那个跪在白骨前、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人。白发白眉,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色道袍。他的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妖兽撕咬的痕迹。他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像从前一样。

    “师父。”墨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老人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墨渊,你瘦了。”

    墨渊的眼泪流下来了。三百年来,第一次流。“师父,对不起。我没能救您。我赶到的时候,您已经……”

    老人摇摇头。“不怪你。师父知道。师父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研究禁术,看着你收割弟子,看着你把自己炼成怪物。师父心疼你,但师父不能出来。因为师父知道,你一定能走出来。”

    墨渊跪下来,抱住师父的腿。像小时候,师父第一次教他剑法,他摔倒了,师父也是这样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师父,我把五十七个人炼成了血池。我把他们的灵魂封在自己的心脏里。我让他们日夜承受无尽的痛苦。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老人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墨渊,不怪你。都不怪你。你是我的弟子。当师父的,不怪弟子。”

    “师父,我还能变回去吗?变回从前那个我。”

    老人摸着他的头。“不用变回去。你只要往前走。往前走,就会遇到新的自己。”

    墨渊在师父怀里,哭着。哭着哭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师父,我会找到秦昊的。把他带进来。他太累了。一个人太久了。”

    老人点点头。“好。师父陪你。”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八十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阴九幽站在枯井底部,看着空荡荡的血池。血池中的肢体已经不见了,那些无声尖叫的头颅也不见了,那颗巨大的心脏也不见了。只剩下干涸的池底,和池底那些被血浸透的石头。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覆盖了整座枯井。影子里,五十七个灵魂安静了。它们在听。听阴九幽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走向井壁。影子从他脚下涌出,像一条黑色的河,沿着井壁向上攀爬。

    他走出枯井。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太阳暗红,像一颗腐烂的眼球。他站在井边,看着远方。那里,是不归荒原的方向。

    “秦昊。”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他迈开脚步,走向不归荒原。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上的星星闪烁着,像八十万双眼睛,在看着他,在陪着他,在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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