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的夜，静得可怕。
这是金陵的龙脉所在，皇家禁苑，平日里除了守卫和采药的太监，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但今夜，五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脊移动。
凌孤狼、杨寒、鬼刀、沈星魂、冷秋月。
白狐跟在最后，它的白毛在夜色中反而显眼，但奇怪的是，那些巡逻的守卫经过时，它总能提前躲进阴影，仿佛能预知危险。
青鸾给的地图很详细，标注了所有明哨暗岗的位置。
众人避开主要道路，专走险峻山径。
饶是如此，仍有三队巡逻兵擦肩而过，最近的一次，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前面就是南麓瀑布。”杨寒压低声音，指着远处一条白练般的水流。
瀑布从三十丈高的山崖垂下，水声轰鸣。
按照青鸾所说，每月十五子时，瀑布水量会减小三刻钟。
今天是三月十五，正是时候。
五人藏身在一处岩石后，等待子时。
凌孤狼检查着破煞钉。
三枚钢钉在月光下泛着乌光，钉身上的符文看不懂，但触手冰凉，隐隐有股肃杀之气。
他又摸了摸怀中的金牌和信号弹，确认都在。
“有人来了。”鬼刀忽然道。
众人屏息。
果然，瀑布方向走来两个人，穿着东厂番子的服饰，边走边聊。
“这差事真他娘的苦，天天守在这荒山野岭。”一个番子抱怨。
“少说两句。”另一个番子道，“赵公公说了，守好这里，月底每人多领五十两银子。够你去秦淮河快活好几天了。”
两人在瀑布前停下，四处张望一番，又往回走。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听得很清楚。
“听说里头的东西很重要，连皇上都过问过。”
“屁的皇上，现在宫里是赵公公说了算。皇上都一个月没上朝了，谁知道……”
声音渐远。
凌孤狼和杨寒对视一眼。
皇上一个月没上朝，这和青鸾说的一致。
赵谨果然已经掌控朝政。
子时到了。
瀑布的水声忽然变小。
不是逐渐变小，而是很突然地——水量减半，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就是现在！”凌孤狼低喝。
五人如箭般射出，冲向洞口。
洞口高一丈，宽五尺，里面是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勉强照亮前路。
刚进洞，就听到里面传来喝问：“什么人？”
两个守卫迎面走来。
鬼刀出手最快，弯刀划过，一人咽喉溅血。
杨寒剑光一闪，另一人捂着胸口倒下。
两人动作干净利落，没发出太大声音。
“快！”凌孤狼率先向下冲去。
石阶盘旋向下，走了约百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天然石洞。
洞中央果然有座石台，台高三尺，方圆两丈，上面刻着复杂的阵法图案。
图案用某种暗红色的材料镶嵌，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像干涸的血。
石台周围立着四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符咒。
洞里空无一人，守卫应该都在外围。
“天位在北，地位在南，人位在中。”凌孤狼回忆青鸾的交代，“必须在子时三刻前完成。”
现在大约是子时一刻。
他走到石台边，仔细观察阵法。
图案极其复杂，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还有无数看不懂的符号。
但在正北、正南、正中三个位置，各有一个凹槽，正好可以嵌入破煞钉。
“开始吧。”杨寒警戒洞口方向。
凌孤狼取出第一枚破煞钉，走向正北的天位。
凹槽在石台边缘，他蹲下身，将钉子对准凹槽，正要钉入——
“等等。”
是冷秋月的声音。
凌孤狼回头：“怎么了？”
冷秋月脸色苍白，指着石台上的图案：“这个阵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走到石台边，仔细看着那些符号，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七星逆命阵’！我在祖父的笔记里看过残篇！这阵法不是移魂，而是……夺舍！”
“什么意思？”沈星魂问。
“移魂是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另一具身体，但需要那具身体与自己的魂魄契合。”
冷秋月声音发颤，“夺舍不同，可以强行占据任何人的身体，但需要七个特定命格之人的精血为引。”
“这阵法一旦发动，不仅赵谨能重生，还能夺取被他选中之人的一切——功力、记忆、甚至命格！”
凌孤狼心中一震：“被选中的人？”
“就是你！”冷秋月抓住他的手臂，“地煞之精的传人，纯阴命格，正是夺舍的最佳容器！”
“赵谨根本不是要移魂到徐福的身体里，他是要夺你的舍！”
话音未落，洞口传来掌声。
“聪明。”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文墨缓缓从洞口走下石阶。
他依然一身青衫，手持折扇，面带微笑。
但此时的笑容，再无半分儒雅，只有冰冷。
“文先生？”沈星魂难以置信，“你不是和秦大人一起……”
“秦无涯那个蠢货，现在应该已经死在路上了。”
文墨轻笑，“我故意和他一起走，就是为了引开你们的注意。实际上，我一直在金陵等你们。”
杨寒剑已出鞘：“你是赵谨的人？”
“不。”文墨摇头，“我就是赵谨。”
他从脸上缓缓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另一张脸——正是当朝首辅赵谨！
只是比传闻中年轻许多，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
“易容术……”鬼刀握紧弯刀。
“千面客的林不语，不过学了我一点皮毛。”
赵谨，或者说文墨，悠然道，“三十年前，我就用这身份混入他们七人之中。慕容静那个老东西，查了三十年，都没查出来。”
他走到石台边，抚摸着阵法图案：“这七星逆命阵，我花了三十年布置。”
“徐福？他不过是我放出去的诱饵，吸引你们这些特定命格的人前来。”
“冷如风、文世远、林不语……还有你师父，凌孤狼，他们都是我选中的棋子。”
凌孤狼握紧饮血刀：“我师父……”
“对，是我派人围攻的。”赵谨微笑，“他太聪明，差点看穿我的计划。所以必须死。至于你，是我特意留下的——地煞门百年一遇的纯阴之体，最适合做我的新身体。”
“所以雾隐岛上的一切……”
“都是我安排的。”赵谨打断他，“包括千面客的帛书，包括慕容静的‘揭露’，包括青鸾的‘帮助’。”
“我要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天罡玉佩！
“慕容静以为他藏得很好，可惜，他身边的书童早就是我的人。这玉佩，我十年前就拿到了。”
他又取出一块金色令牌，上面雕着龙纹——是龙纹珏！完整的龙纹珏！
“皇后那个蠢女人，真以为金牌在她手里就安全？她身边的宫女，也是我的人。金牌？我早就仿制了一枚真的。”
最后，他看向凌孤狼腰间的玉佩：“现在，就差你的地煞玉佩了。”
凌孤狼后退一步，背靠石台。
杨寒、鬼刀、冷秋月、沈星魂都围到他身边，将他护在中间。
“你们以为能反抗？”赵谨笑了，“这洞里，我早就布下了‘软骨散’。算算时间，药效应该快发作了。”
话音刚落，沈星魂忽然腿一软，险些跌倒。
冷秋月、杨寒、鬼刀也都感到四肢无力，内力运转滞涩。
只有凌孤狼没事。
“地煞之精百毒不侵，我知道。”赵谨并不意外，“但你一个人，能对付我，能对付他们吗？”
他拍了拍手。
洞口又走下四个人——都是熟面孔！
秦无涯、青鸾，还有两个东厂的高手。
秦无涯面无表情，青鸾则低着头，不敢看凌孤狼。
“秦大人，你……”沈星魂瞪大眼睛。
秦无涯淡淡道：“六扇门早就被东厂渗透了。我若不合作，全家都会死。”
青鸾抬起头，眼中含泪：“对不起……我师父在赵谨手中，我不得不……”
内奸，不止一个。
凌孤狼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赵谨皱眉。
“我笑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凌孤狼从怀中取出那三枚破煞钉，“你以为我真的会按你的计划来？”
他将三枚钉子同时抛出，不是钉向石台，而是——钉向那四根石柱！
钉子精准地嵌入石柱上的符咒中心。
石柱剧烈震动，符咒崩裂！
“你干什么？！”赵谨脸色大变。
“青鸾给我的图纸上，真正的阵眼不是石台，是这四根柱子。”
凌孤狼冷冷道，“石台只是个幌子。我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内奸——慕容前辈临终前告诉我，他宫中只有一个朋友，是个老太监，不是女官。”
青鸾脸色惨白。
凌孤狼继续道：“至于秦大人，刀疤李死前留了暗号——‘小心秦’。虽然我不愿相信，但不得不防。”
秦无涯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一直在演戏？”赵谨咬牙。
“对。”凌孤狼拔刀，“陪你演了这么久，该收场了。”
四根石柱轰然倒塌，石台上的阵法图案开始龟裂，暗红色的材料化作粉末飘散。
整个山洞剧烈摇晃，碎石坠落。
七星逆命阵，破！
赵谨怒吼一声，拔剑扑来。
这一剑快如闪电，根本不像文弱书生能有的身手！
凌孤狼挥刀相迎。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开始。
而洞外，瀑布的水声忽然增大——三刻钟到了。
退路已断。
（第二百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