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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海面上起了风。
那风儿不大,却很凉快,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岸上庄稼地里秸秆的味道。
很快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海面跟着暗下来,从铁灰变成深灰。
王大海蹲在礁石上收拾工具。锤子、钉子、绳子、手套,一样一样装进麻袋里。
建军在旁边穿鞋,阿旺已经把网兜卷好了,等着一起走。
“你们先走。”王大海说,“我把这边再收拾收拾。”
建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还在浅水里站着的张老四,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阿旺也没问,两个人沿着村道走了。
海边就剩王大海和张老四。
王大海没抬头,继续收拾。他把绳子盘好,塞进麻袋,又把散落的石头码整齐。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张老四站在浅水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陷在泥沙里。过了好一会儿,他蹚水上了岸,走到礁石旁边,蹲下来。
“大海。”他叫了一声。
“嗯。”王大海没停手。
张老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搓来搓去。
王大海把麻袋扎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后转过身,看着张老四。
张老四没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看着礁石缝里的一棵草,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大海,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大海在礁石上坐下,把麻袋放在脚边。他没说话,就是坐着,面朝海,不看张老四。
张老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问,咬了咬牙,开口了。
“是马德胜。”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他台风前就找我了。”
王大海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一开始他说就是打听点事。”张老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睛盯着大海“说你在海参场干了什么,进了多少苗,什么时候出货。他给钱,一次给五块。我……我家里老人生病,急着用钱,我就答应了。”
“几次?”王大海淡淡问道。
“三次。”张老四说,“第一次是台风前半个月,他让人来找我,在镇上茶馆。第二次是台风前一周,还是那个人,问我你的海参场加固了没有,苗怎么样了。第三次……第三次是台风那天,他让我……”
张老四停住了,一咬牙,继续说道。
“他让我剪绳子。”张老四的声音更低了,“说台风来了,绳子断了苗跑了看不出来。”
王大海撇了张老四一眼,淡淡问到:
“剪了几根?”
“七根。”张老四说,“就是那七个塌了的石堆。每根绳子剪一半…”
王大海明白,那七根每根绳子剪一半,留几股连着,台风来了自然就断。看不出是人为的。
“给了多少钱?”王大海问。
“剪绳子那次给了二十。”张老四说,“加上之前的三次,一共三十五。”
“谁给的?”
“那个人。灰衣服的,戴帽子,说话不是本地口音。马德胜没亲自来过。”
“还让你干什么了?”
张老四犹豫了一下:“让我留意县里检查的事。说林建国那边他会安排,让我提前打听你什么时候知道消息,好让他那边配合。”
王大海转过头,看了张老四一眼。张老四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建国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张老四说,“马德胜说他在县里有人,能卡你的海域证。后来你的海域证办下来了,他又说没关系,还有别的办法。具体什么办法,他没跟我说。”
“还说过什么?”
张老四想了想,声音更低了:“他说……说你撑不了多久。说你没钱,没人,县里也没关系。说只要把你卡死了,这片海就是他的。”
王大海没说话。
海风大了些,吹得麻袋的绳子晃来晃去。远处村道上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就这些?”王大海问。
张老四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又想了想:“还……还有。他说林建国半个月后复查,不是走过场。他说他会让林建国再挑点毛病,不是大毛病,就是让你整改,整改完了再来,拖着你。拖到你没钱了,自然就撑不住了。”
王大海点了点头。
张老四交代完了,蹲在那里,低着头,等着。他的手指头不搓了,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沉默了很久。
王大海站起来,把麻袋扛在肩上。
“走吧。”他说。
张老四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站起来,跟在王大海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天已经黑透了,路看不清楚,王大海走得稳,张老四走得跌跌撞撞。
走到村口,王大海停下来。
张老四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喘着气。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王大海问。
张老四愣住了。他没想到王大海会问他这个问题。他以为交代完了,王大海会骂他,会赶他走,会报官。但王大海问他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张老四的声音干巴巴的,“大海,我……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拿他的钱,不该剪绳子。我家里老人……”
“家里老人是真的病了?”王大海打断他。
张老四张了张嘴,然后点了点头:“真的。我娘瘫在床上,天天吃药。我……我没别的办法。”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他说。
张老四低着头,肩膀在抖。
王大海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张老四脸上,那张脸又黄又瘦,眼眶
“马德胜那边,你还想接着干吗?”王大海问。
张老四猛地抬起头:“不……不干了。我不敢了。”
“不干了,他会放过你?”王大海说,“他花了三十五块钱,就让你干了这么点事?你要是说不干了,他第一个把你抖出来。”
张老四的脸白了。
“那……那我怎么办?”
王大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接着干。”王大海说。
张老四瞪大了眼睛。
“接着给他办事,但办什么事,你听我的。”王大海说,“他要消息,你给他消息。他要你动手脚,你听他安排。但在动手之前,你先来告诉我。”
张老四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大海,你……你让我……”
“让你做双面。”王大海说,“他给你钱,你照拿。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拿了他的钱,办的是我的事。”
张老四站在那里,腿在抖,手也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行。”他的声音在发抖,“行。”
王大海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进来坐吧。”他推开了院子的门。
张老四跟着他进了院子。王大海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张老四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还是抖。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张老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碗茶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进去了。
张老四端起茶碗,手抖得厉害,茶洒出来一些,烫了手,他嘶了一声,把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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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胜下次什么时候联系你?”王大海问。
“不知道。”张老四说,“上次他让灰衣人来找我,给了钱,说等消息。灰衣人说,下次他会来茶馆找我,让我每周三下午去坐着等。”
“今天周几?”
“周二。”
“明天周三。”王大海说,“你明天去镇上,该等就等。要是灰衣人来了,他要什么消息,你先应着,回来告诉我。他要是不来,你就回来。”
张老四点了点头。
“他要是问起我在干什么,你怎么说?”王大海问。
张老四想了想,咽了口唾沫:“说……说你忙着整改,没空管别的。说林建国上次来给你找了麻烦,你正在借钱,手头紧。”
王大海点了点头。这些正是他想让马德胜听到的——他在忙着应付整改,没钱,没精力,没别的路子。
“他要是问你海参场的情况呢?”
“说……说苗死了不少,台风损失大,你愁得睡不着觉。”
王大海看了张老四一眼。这个人是胆小,但不笨。他知道该说什么。
“行。”王大海说,“明天你去镇上。灰衣人来了,你跟他说什么,回来告诉我。他不来,你也回来。别主动找他,也别问东问西。”
“行。”张老四说。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工具堆旁边,蹲下来。那把磨好的剪刀还单独放在那里,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拿起剪刀,看了两秒,然后放回工具堆里,但放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插在最上面,刀口朝外,一眼就能看见。
张老四的目光跟着那把剪刀,脸又白了一分。
“你的剪刀。”王大海说,“明天干活还用得着。”
张老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大海回到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林建国半个月后复查,你提前帮我打听一下,他具体哪天来,来几个人,主要查什么。能打听到就打听,打听不到就算了,别硬来。”
张老四点了点头。
王大海放下茶碗,站起来。
“回去吧。明天早点来干活。”
张老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大海。”他叫了一声。
“嗯?”
“我……我谢谢你。”
王大海没说话。
张老四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村道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站在王大海旁边。
“说完了?”她问。
“嗯。”
秀兰没问说了什么。她看了一眼工具堆,那把剪刀插在最上面,刀口朝外,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大海,没说话。
王大海走进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秀兰把晚饭端上来,杂粮饭、腌萝卜、一碗鱼汤。王大海端起碗,吃了几口,放下了。
秀兰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慢慢吃。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吃完了,秀兰收拾碗筷。王大海站起来,走到竹床边,看了看潮生。小家伙醒着,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手在空中乱抓。
王大海伸手过去,潮生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他的手小,力气倒是不小,攥着就不撒开。
“这小子,手劲儿大。”王大海说。
秀兰在那边洗碗,没回头:“像你。”
王大海把潮生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家伙的脸贴着他的脖子,温温的,呼吸轻轻的。他在屋里走了两圈,潮生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王大海把他放回竹床上,盖了块薄布,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桌边,拉开抽屉,把那截剪断的绳子翻出来。他把绳子摊在桌上,看着那个齐整的断口。
秀兰洗完碗回来,看见桌上的绳子,没问。她在旁边坐下,拿起刻刀,继续做螺钿。
王大海把绳子卷好,放进抽屉最底下,关上了。
“秀兰。”
“嗯?”
“明天开始,螺钿那边你多做点。老陈说下一批一百个,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晚上帮你磨料。”
秀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知道他不是因为螺钿忙不过来才这么说的。他是想说——他在扛着别的事,但螺钿这边他也会顾着。
“行。”她说,“你磨料的时候仔细点,别磨厚了。”
“嗯。”
王大海从秀兰的料堆里拿了几片螺壳,找了块砂纸,开始磨。砂纸一下一下,磨下来的粉细细的,落在桌上。他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些,但还是慢,磨一片要半天。
秀兰在旁边刻,刻刀稳稳地走线。两个人在煤油灯下坐着,一个磨,一个刻,谁也没说话。灯花偶尔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磨了半个时辰,王大海磨好了三片。他把螺壳放在秀兰手边,秀兰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可以了。”她说。
王大海放下砂纸,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指头磨得发红,指节酸胀。
“你这手,磨石头行,磨螺壳不行。”秀兰说,“茧子没长对地方。”
王大海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是搬石头磨出来的,又厚又硬。磨螺壳要用指腹的茧,他没有。
“慢慢磨。”他说,“茧子总会长的。”
秀兰没接话,继续刻。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不小,像呼吸。
他蹲下来,看了看工具堆。那把剪刀还插在最上面,刀口朝外。
他伸手把剪刀拿起来,试了试刀刃。磨过的刀刃很利,能刮汗毛。
他把剪刀放回去,但这次没有插在上面,而是放在工具堆的中间,刀刃朝里。
放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老四明天去镇上。灰衣人来不来,来,他说什么;不来,他回来。不管来不来,王大海都能多知道一点马德胜的动向。
张老四这个人,能用,但不能信。今天他交代了,是因为走投无路。明天马德胜要是给他更多钱,他还会不会反水?不好说。
所以不能全指望他。该留的后手还得留。
王大海走进屋,秀兰已经把螺钿收好了,煤油灯也调小了火苗。潮生睡得很沉,小手举着,像投降的姿势。
他躺下来,面朝秀兰的方向。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上有刻刀磨出的茧,在微弱的灯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在那里。
“秀兰。”他轻声叫了一声。
“嗯。”她没睡。
“今天张老四跟我说了点事。”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能处理吗?”她问。
“能。”
秀兰没再问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手搭在他胳膊上。
王大海闭上眼睛。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不小,像呼吸。秀兰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温温的,不重,但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