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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9章 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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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李建国又来了。

    这回他没骑自行车,是坐拖拉机来的。从县城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一路颠簸,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抖。他在王大海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缓过劲来,才往里走。

    王建国在院子里补网,看见他来,站起来。

    “小李,来了?”

    “来了来了。”李建国提着那个破提包走进来,“王大叔,好消息。”

    王大海从屋里出来。李建国看见他,笑了。

    “王大海同志,你的贷款批下来了。”

    王大海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李建国从提包里掏出一张纸,“八百块。够不够?”

    八百块。

    王大海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他看了看上面的字,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八百”两个字,他认得。

    “够了。”他说,“够了。”

    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我来收利息。”

    王大海点点头。“行。”

    李建国喝了杯茶,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还要赶回县城,明天还有个会。

    王大海送他到村口。李建国上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王大海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看着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回到家,秀兰在门口等着。

    “批了?”

    “批了。”王大海把那张纸递给她,“八百块。”

    秀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她认识的字比王大海多,但也不全认识。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八百块。”她说,“咱有钱了。”

    王大海笑了。“这是借的,要还的。”

    秀兰点点头。“我知道。但咱现在有钱了。”

    王大海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上辈子他从来没想过借钱。不是不想,是没地方借。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人愿意借给他。现在不一样了,他有海,有海参,有信用社的人主动上门。

    秀兰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

    “这钱,咱得好好用。”

    王大海点点头。“嗯。”

    晚上,王大海把建军和阿旺叫到家里,商量扩大围网的事。

    建军听完,想了想。“五亩有点大。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阿旺在旁边说:“我帮你!”

    建军瞪他一眼。“你帮?你会干啥?”

    阿旺不服气。“我会搬石头,会打桩,会扛网。又不是没干过。”

    建军没理他,看着王大海。“你打算怎么围?”

    王大海把想法说了。从岸边往东再扩两百米,一直连到那块大礁石。这样围起来的海域就有五亩多,水深合适,水流也好。

    建军听完,点点头。“行。明天我帮你量量。”

    阿旺在旁边搓着手。“大海,你这下发了。”

    王大海笑了。“发什么发,钱都是借的。”

    阿旺说:“借的也是钱。有了钱就能扩大,扩大了就能多养,多养了就能多卖,多卖了就能发财。”

    建军嗤了一声。“你倒是算得清楚。”

    阿旺嘿嘿笑。

    第二天一早,建军带着尺子来了。两人在海边量了一上午,把围网的桩位定好了。建军在本子上画了个图,标了尺寸,递给王大海。

    “按这个来,五亩三分。够不够?”

    王大海看了看,点点头。“够了。”

    建军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你就是村里的首富了。”

    王大海笑了。“首什么富,能把贷款还上就不错了。”

    建军也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大海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去东头打桩、下网,晚上回来补网、修工具。阿旺来帮忙,建军有空也来。三个人在海边忙活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新围网弄好。

    秀兰挺着肚子,每天给他们送饭送水。王母在家里做饭,王建国在院子里补网。一家人忙忙碌碌的,但心里都高兴。

    新围网弄好的那天,王大海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海。

    五亩三分。比原来大了一倍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秀兰。秀兰站在不远处,手放在肚子上,看着他笑。

    他也笑了。

    秀兰说那话的时候,王大海没当回事。现在他站在岸边,看着天边涌上来的乌云,知道她对了。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味,比平时浓得多。不是那种清爽的咸,是那种闷的、沉的、压在胸口喘不上气的腥。海鸟在天上乱飞,叫声尖利,平时它们不会这样叫。

    建军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站起来,脸色不好看。“水温不对,比昨天低了不少。”

    王大海也蹲下来试了试。水确实凉了,昨天还是温的,今天一下子凉下去,像井水一样。

    “台风要来了。”建军说。

    阿旺在旁边脸色发白。“不是才入夏吗?哪来的台风?”

    建军没理他,看着王大海。“你那围网,加固了没有?”

    王大海摇摇头。新网才下没几天,桩子倒是新的,但网还没来得及加固。他想着等这批海参安顿好了再弄,没想到台风来得这么快。

    “现在弄。”建军说,“还来得及。”

    三个人往回走。王大海走得快,阿旺跟在后面小跑。风从背后推着他们,走起来比平时省力。但谁都知道,这不是好事。

    回到家,秀兰在院子里收衣服。她肚子大了,够不着竹竿,得踮着脚。王大海走过去,把剩下的衣服扯下来。

    “要刮台风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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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兰愣了一下。“不是还早吗?往年都到七八月才有。”

    “今年来得早。”王大海把衣服塞给她,“我得去加固围网。”

    秀兰抱着衣服,看着他。“能行吗?”

    王大海想说能行,看了看她的肚子,改口说:“尽力。”

    秀兰没再问。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根粗麻绳,还有一块旧帆布。“把这个带上,说不定能用上。”

    王大海接过绳子,又看了看那块帆布。帆布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还结实。是王母早年缝的,一直压在箱底,不知道秀兰怎么翻出来的。

    “用这个包桩子根,能挡挡浪。”秀兰说。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怎么没想到?桩子打下去,最怕的就是浪淘根。用帆布包上,能多撑一阵。

    “你脑子好使。”他说。

    秀兰笑了。“少拍马屁。快去吧。”

    王大海拎着绳子和帆布往东头走,走到半路,碰见阿旺。阿旺手里拎着一卷铁丝,肩上扛着一把大钳子。

    “建军哥说用铁丝绑,比绳子结实。”他把铁丝递过来。

    王大海接过来,沉甸甸的。铁丝比绳子贵,建军平时舍不得用。

    到了东头,建军已经开始干活了。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正在往桩子上绑绳子。王大海脱了鞋,卷起裤腿,也下了水。水很凉,比刚才又凉了一些,那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一直窜到膝盖。

    阿旺在岸上递东西,需要什么喊一声。三个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把所有的桩子都加固了一遍。王大海又用帆布把桩子根包上,用铁丝扎紧。

    建军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能顶一阵。但要是风太大,还是悬。”

    王大海站在水里,看着那些桩子。新桩子,旧网,帆布,铁丝,能用的都用上了。但台风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建军上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等消息。气象站有预报,到时候再说。”

    三个人往回走。风更大了,迎面吹过来,走起来费劲。阿旺走在最后面,嘴里嘟囔着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回到家,王建国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他把那些破渔网、旧木料、坛坛罐罐都往屋里搬。看见王大海进来,他停下来。

    “加固了?”

    “加固了。”王大海说,“用了铁丝和帆布。”

    王建国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搬他的东西。王大海过去帮忙,父子俩把院子收拾干净。王母在灶房里做饭,秀兰在旁边帮忙,婆媳俩低声说着话。

    吃完饭,天就黑了。风大了一夜,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王大海睡不着,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秀兰也没睡,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怕不怕?”她问。

    王大海想了想。“有点。”

    秀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王大海看着她的后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咸味。

    第二天一早,建军来了。他站在院子里,脸色很不好看。

    “气象站说了,台风今晚到。十级风,大雨。”

    王大海心里一沉。十级风,他见过。能把屋顶掀翻,能把大树连根拔起,能把围网撕成碎片。

    “能顶住吗?”秀兰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

    建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大海穿上衣服往外走。秀兰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去东头。再看看。”

    走到门口,王建国叫住他。“等等,我跟你去。”

    父子俩往东头走。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躲起来了。天边黑压压的,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像一床脏棉被。

    到了东头,王大海愣住了。

    水已经涨上来了,比昨天高了一大截。海浪拍在岸边,溅起白色的泡沫。那些桩子在水里摇晃,有的已经开始歪了。他脱了鞋要下水,王建国拉住他。

    “来不及了。”老人说。

    王大海甩开他的手,走进水里。水很急,冲得他站不稳。他抓住一根桩子,稳住身体,往远处看。新下的那片网已经被浪打散了,有几处破了洞,海水灌进去,把网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去够那根歪了的桩子,够不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水已经到了腰。王建国在岸上喊:“回来!”

    他没听。他抓住那根桩子,用力往下按。桩子松了,底下的泥沙被浪淘空了,根本按不下去。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一个浪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在水里翻了个身,呛了一口水,咸腥的,涩得喉咙发紧。他挣扎着站起来,王建国已经下水了,拽住他的胳膊往回拖。

    “不要了!”老人喊,“桩子不要了!”

    王大海还想挣扎,王建国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还要不要命了?秀兰还在家里等你!”

    王大海愣了一下,被王建国拽上了岸。两人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气。风呼呼地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建国掏出烟袋,手抖得厉害,装了半天才装上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递给王大海。王大海接过来,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抽了。

    “你爹我年轻时候,”王建国慢慢说,“也有一片海。不大,跟你现在差不多。养了半年,一场台风全没了。”

    王大海看着他。

    “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舍不得。”王建国把烟袋拿回去,“命差点搭进去。你娘抱着你,在岸上哭了一下午。”

    他没再说下去。风太大了,说话听不清。王大海看着那片海,浪越来越高,桩子一根一根歪下去,网被撕成碎片,在浪里翻滚。

    那些海参,一百多条,他养了一个多月。每天下水看它们,数它们,跟它们说话。那条最大的,在第三块礁石面,他游到哪它跟到哪。那条大石斑,趴在洞口,看着他。

    都没了。

    他站起来,往村里走。王建国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回到家,秀兰在门口等着。她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拉住他的手。

    “回来就好。”她说。

    王大海没说话。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乌云越来越厚,风越来越大。建军和阿旺来了,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

    老陈也来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在院子里坐下。

    “都别丧气。”他说,“台风年年有,海参年年养。今年没了,明年再来。”

    阿旺小声说:“钱都投进去了,拿什么再来?”

    老陈看了他一眼。“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王大海坐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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