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台风是晚上到的。风从海面上扑过来,呜呜地叫,像有一万个人在哭。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往下倒沙子。王大海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秀兰靠在他身边,肚子顶着,手放在他胸口上。
“大海。”她轻声说。
“嗯。”
“那片海,还在。”
王大海没说话。
“等风过了,再去看看。说不定有剩下的。”
王大海闭上眼睛。
风还在叫。雨还在下。
他想起那些海参,想起那条小斑,想起那条大石斑。它们在水里,不知道怎么样了。浪那么大,网破了,桩子歪了,它们能跑到哪儿去?
他不知道。
秀兰的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拍了拍。“睡吧。明天就知道了。”
他没睡。听着风声,听着雨声,听着秀兰的呼吸声。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风小了。雨还在下,但没那么大了。王大海从炕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往外走。秀兰在后面喊:“带上伞!”
他没拿。走到院子里,水已经漫到脚脖子了。院子里乱七八糟的,王母晒的咸菜缸翻了,王建国的渔网缠在树上,老母鸡蹲在屋檐下,缩成一团。
他打开院门,往东头走。路上一片狼藉,树枝、瓦片、破布,到处都是。有的地方水很深,得趟过去。鞋湿透了,裤子湿了半截,他也顾不上。
到了东头,他站住了。
海还在。浪没那么大了,但水还是浑的,黄褐色的,像泥汤。围网没了,桩子东倒西歪,有的断了半截,有的连根拔起。那块旧帆布被浪冲到岸上,缠在礁石上,湿漉漉的,像一块破抹布。
他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礁石旁边,有个灰黑色的影子,在水里慢慢游动。不大,巴掌长。
是小斑。
王大海愣了一下,脱了鞋走进水里。水很凉,他趟过去,蹲下来。小斑围着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往远处游了几米,又停下来等他。
王大海跟着它往前走。水越来越深,到了腰。他停下来,往水里看。礁石还在,那个洞还在。洞口趴着一个灰黑色的东西,很大,一动不动。
是大石斑。
它趴在洞口,身上有几道伤痕,鳞片掉了好几块,露出粉红色的肉。但它还活着。看见王大海,它动了动,往洞里缩了缩,又停住了。
王大海蹲在水里,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没躲。
然后他往洞里看。
洞里黑漆漆的,但能看见一些东西在动。很多很多,挤在一起,慢慢蠕动。海参。活的。
他愣了一下,把手伸进去摸。摸到一条,肥得很,还在动。又摸到一条,更大。洞里挤满了海参,大的小的,粗的细的,都缩在洞壁边上,一动不动。那条大石斑趴在洞口,像一扇门,把浪挡住了。
王大海蹲在水里,眼泪下来了。咸的,跟海水一样。
他伸手又摸了摸大石斑的背。它动了动,没躲。
远处传来喊声:“大海!大海!”
是阿旺的声音。他站起来,抹了把脸,往岸上走。小斑跟在后面,游到浅水区停住了,尾巴一摆,又游回去了。
阿旺站在岸边,浑身湿透了,脸上全是水。“建军哥说,你的桩子还有几根好的,能再用。网没了,得买新的。”
王大海点点头。“买。”
阿旺愣了一下。“你还有钱?”
王大海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有。秀兰那儿还有几十块,先凑着。”
阿旺想了想。“我那儿也有点,先借你。”
王大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谢了。”
阿旺摆摆手。“谢啥?你帮我的时候也没要钱。”
两人往回走。风小多了,雨也快停了。天边露出一块亮光,是太阳要出来了。
王大海走在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回到家,秀兰在门口等着。她看见他浑身湿透,什么都没问,只是拉住他的手。
“回来了?”
“回来了。”
她笑了。王大海也笑了。
王母从灶房探出头。“吃饭了。”
王大海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桌边。粥还热着,咸菜脆生生的。他大口吃,秀兰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得晃眼。
他摸了摸口袋。那个小本子还在,湿了,字迹模糊了。他翻开看了看,还能认出几个字:海参、石斑、贷款。
他笑了。
王大海是被秀兰从炕上推醒的。天还没亮,窗户纸黑着,她已经在穿衣服了,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但肚子太大了,胳膊够不着裤腿,憋着气使劲,脸都涨红了。王大海坐起来,帮她把裤腿拽过来。
“你起来干啥?”他问。
“赶海。”秀兰说,“今儿个退大潮,阿旺媳妇她们都去了。”
王大海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月亮没剩多少了,细细一弯,挂在西边。
“你肚子这样,能去吗?”
秀兰已经下了炕,手撑着腰,慢慢往外走。“怎么不能去?又不下水,就在沙滩上捡捡。”
王母在灶房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你别去了,我去就行。”
秀兰不听。“您眼神不好,看不清。”
王母还想说什么,秀兰已经提着竹篓出了门。王大海赶紧穿上衣服,跟出去。
海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潮气。月亮快落下去了,只剩一道细细的白边,沙滩上灰蒙蒙的,看不清远的地方。秀兰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稳当。王大海跟在后面,看着她挺着肚子慢慢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上辈子他从来没这样送过她赶海,那时候他在外面,不知道她在家里干什么。
沙滩上已经有人了。阿旺媳妇提着个竹篓,弯着腰在捡什么,看见秀兰来了,直起腰喊:“你怎么也来了?肚子这么大了还出来?”
秀兰走过去。“在家待着闷,出来走走。”
阿旺媳妇笑了。“那你跟着我,别走远了。”
两人并排往前走,低头看沙滩。王大海跟在后面,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跟着走。退潮退得很大,平时淹着的地方全露出来了,沙滩上湿漉漉的,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孔。秀兰走几步就停下来,弯腰捡个东西扔进篓里。王大海凑过去看,是蛤蜊,不大,但壳厚。
“这个好。”秀兰举起来给他看,“你看这纹路,密。”
王大海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秀兰把蛤蜊扔进篓里,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指着沙滩上一个小洞。
“这个,有货。”
王大海蹲下来看。洞口不大,但边缘的沙子是新鲜的,一圈一圈的。他用手扒了扒,扒出一个蛤蜊,比刚才那个大一圈。
秀兰接过去,笑了。“你手气好,再找找。”
王大海又找了找,又扒出一个,比刚才那个还大。秀兰笑得合不拢嘴,阿旺媳妇在旁边说:“大海,你这手气,不去打牌可惜了。”
王大海也笑了。“打牌不行,捡蛤蜊还行。”
三个人沿着沙滩往前走,月亮落下去了,天边开始泛白。退潮退到了最远处,露出了一片平时看不见的滩涂。黑泥在晨光里泛着光,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洞。秀兰站住了,看了看那片滩涂,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下不去了。”她说。
王大海看了看那片滩涂,泥很深,得没过小腿。“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滩涂。脚陷进泥里,凉丝丝的,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阿旺媳妇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专挑那些冒泡的小孔挖。王大海不会挖,就用手指刨。刨了几下,刨出一个蛤蜊,扔进篓里。又刨了几下,刨出一个海螺,壳是青灰色的,上面有花纹。
秀兰在岸上喊:“那个好看,留着!”
王大海把海螺擦干净,扔给她。秀兰接住了,翻来覆去地看,揣进口袋里。
太阳出来了。光线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滩涂上,黑泥变成了金红色。远处有人喊,是建军媳妇,也在赶海,隔着几十米打招呼。阿旺媳妇回应了一声,继续挖她的蛤蜊。
王大海挖了半篓,直起腰歇了歇。秀兰在岸上坐着,手放在肚子上,看着海面。晨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累不累?”她问。
“不累。”王大海说,“你累不累?”
秀兰摇摇头。“坐着不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海螺,对着光看。壳上的花纹在阳光下很清晰,一圈一圈的。“这个拿回去,让老陈看看,能不能磨东西。”
王大海接过来看了看。“太小了,磨不出什么。”
秀兰说:“磨个扣子也行。”
王大海笑了。“行,磨个扣子。”
阿旺媳妇提着满满一篓蛤蜊上来,看见他俩坐着,笑了。“你们倒会享福。”
秀兰说:“你也不少。”
阿旺媳妇把篓子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泥。“够吃几顿了。你呢?”
秀兰看了看王大海的篓子,半满。“够了。”
阿旺媳妇走了。秀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走吧,回去吃饭。”
王大海提着篓子,秀兰走在前面。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背发烫。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刚来,有的往回走,碰见了打个招呼,说几句闲话。
走到村口,碰见老陈。老陈坐在榕树下,手里拿着刻刀,正在刻什么东西。看见他们,他抬起头。
“赶海去了?”
“嗯。”秀兰把那个海螺掏出来,“陈伯,您看看这个,能磨东西吗?”
老陈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能。磨个小扣子,或者磨个珠子,都行。”
秀兰笑了。“那您帮我磨个珠子,穿根绳,给孩子戴。”
老陈看了看她的肚子。“行。过几天来拿。”
回到家,王母已经把饭做好了。粥,咸菜,几个窝头。王大海把蛤蜊倒进盆里,放上水,让它们吐沙。秀兰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王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信用社来的信。”
王大海愣了一下,接过来。他不认识几个字,递给秀兰。秀兰看了看,说:“让你去一趟,谈谈贷款的事。”
王大海想起来了。贷款快到期了,该还利息了。
“什么时候?”
“后天。”秀兰把信放下。
王大海点点头,低头吃饭。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想着贷款的事。八百块,利息不少。这批海参还没长大,洞里的那些不能动,新苗还得养一阵。拿什么还?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想贷款的事?”
王大海点点头。
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他。“这是卖鸡蛋攒的,你先拿着。”
王大海看了看,都是零钱,一块的,两块的,还有毛票。数了数,四十七块。
“不够。”他说。
秀兰把钱塞进他手里。“先还一部分,剩下的跟信用社商量商量,宽限几天。”
王大海看着那叠钱,心里不是滋味。上辈子他从来没让秀兰过过好日子,这辈子还是这样。
秀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别想那么多。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王大海去了东头。他下了水,游到石堆旁边,看了看那些海参。都好好的,有的在找吃的,有的在睡觉。那条最大的又肥了一圈,趴在礁石上,慢吞吞的。他伸手摸了摸,它缩了缩,没跑。
他游到洞口,大石斑趴在那儿,看见他来,动了动。小斑从后面跟上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他在水里待了很久,上来的时候,建军在岸上等他。
“听说你要去信用社?”
王大海点点头。
建军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递给他。“先拿着。”
王大海没接。“你也不宽裕。”
建军把钱塞进他手里。“拿着。别废话。”
王大海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建军,想说谢谢,说不出口。建军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准备准备。明天我送你去。”
第二天一早,建军开船送王大海去镇上。海面上有雾,看不远。建军把船开得很慢,突突突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王大海坐在船头,想着信用社的事。秀兰那四十七块,建军那五十块,加上自己手里剩的,凑了一百多。够还利息了,本金得等海参卖了再说。
到了镇上,建军在码头等他。王大海一个人去了信用社。
李建国在办公室里,看见他来,站起来。“王大海同志,来了?坐坐坐。”
王大海坐下,把那一百多块钱放在桌上。“先还利息,本金能不能宽限几天?”
李建国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他。“你的海参场怎么样了?”
“还行。”王大海说,“台风毁了不少,但大部分保住了。再过两三个月就能收。”
李建国点点头。“行,我跟领导说说,本金再宽限半年。利息你先还着。”
王大海愣了一下。“半年?”
“够不够?”
“够。”王大海站起来,握住李建国的手,“谢谢李同志。”
李建国笑了。“谢什么?你好好干,把海参场搞起来,比什么都强。”
从信用社出来,王大海在街上转了转。他想给秀兰买点东西,看了看口袋,没剩多少钱了。最后在一家杂货铺买了一包红糖,花了八毛。
建军在码头等着,看见他回来,问:“怎么样?”
“行了。本金宽限半年。”
建军笑了。“那就好。上船吧,回去。”
船往回开。雾散了,太阳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王大海坐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包红糖,想着秀兰拿到红糖的样子。
回到家,秀兰在门口等着。“怎么样?”
“行了。本金宽限半年。”王大海把那包红糖递给她。
秀兰接过去,看了看,笑了。“买这个干啥?乱花钱。”
王大海说:“你不是说想喝红糖水吗?”
秀兰愣了一下,她前几天随口说了一句,自己都忘了。她把红糖收起来,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大海。”
“嗯?”
“谢谢。”
王大海也愣了一下。他想说谢什么,但没说出口。
晚上,秀兰煮了一锅红糖水,一人一碗。王母喝了一口,说甜。王建国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阿旺来串门,也喝了一碗,喝完抹抹嘴,说:“大海,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王大海笑了。“还早呢。”
阿旺说:“不早了。海参再养养就能卖,卖了就有钱,有钱就能扩大,扩大了就能挣更多。过两年,你就是咱们村的首富。”
王大海笑得更厉害了。“首什么富,能把贷款还上就不错了。”
阿旺认真地说:“能。我看好你。”
月亮升起来了,细细一弯,挂在树梢上。王大海坐在院子里,想着白天的事。信用社宽限了半年,半年后海参就能收了。到时候能卖多少钱?他算了算,三百条,就算一条卖一块,也能卖三百块。加上洞里的那些,能到五百。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想啥呢?”
“想海参。”王大海说,“半年后就能卖了。”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卖了先把贷款还了。”
王大海点点头。“嗯。剩下的,再买苗。”
秀兰笑了。“那你的万渔场,是不是就能开了?”
王大海也笑了。“差得远呢。万渔场得有一万亩,咱才五亩。”
秀兰想了想。“那就慢慢扩。一年扩一点,总有一天能到一万亩。”
王大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他伸手把她揽过来。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