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放大阵搬到了东九区污染边缘,做了一次小规模实验。
目标是一株生长在污染区边缘、半死不活的灌木。
药液滴入,阵法激活。
无形的信息波纹扩散开来,笼罩了那株灌木。
奇迹发生了。
灌木的叶片在十息内由黄转绿,枝干上原本开裂的树皮开始愈合,甚至有几根新芽从根部冒出。
效果持续了半个时辰后开始衰减,但灌木的生机已经被明显激活。三天后复查,它依旧活着,而且比周围同类的状态好得多。
“成功了……”林小草看着那株灌木,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这不是思源机那种宏大的、精确的计算胜利。
这是用最原始的工具、最笨拙的方法、无数次的试错,硬生生在黑暗中凿出的一缕微光。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功德之力,真的可以被研究、被理解、被应用。
而就在这时,李平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在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铁木处理方法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可行的替代方案:将铁木齿轮在妖兽血液(经过净化处理)和功德药液的混合液中浸泡七天七夜,然后阴干,再用法力反复锤炼。这样处理过的齿轮,强度达到了精铁齿轮的七成,而韧性甚至更好。
虽然还是比不上真正的金属齿轮,但至少能让思源机的核心部分重新运转起来。
“主差分齿轮需要重做,至少还要一个月。”李平汇报,“但其他部分可以先修复,我们可以先搭建一个‘简化版思源机’,算力只有原来的三成,但够用来处理功德研究的数据了。”
简化版思源机,被命名为“微光一号”。
它很小,只有思源机的十分之一大小,只能处理最简单的数学运算和数据整理。但它的诞生,标志着格物院在失去主力计算工具后,没有坐等,而是用自己的双手,重新搭建起了研究的骨架。
春分那天,净土没有举办盛大的“春耕节”。
但在东九区污染边缘,他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苏云舟、格物院所有成员、议事会代表,还有自愿前来的几十个净土居民,围在那株被救活的灌木旁。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庆祝胜利。”苏云舟说,“我们站在一片被污染的土地边缘,站在一台损坏的机器旁,站在无数失败的记录前。”
“但我们还站在这里。”
“因为过去的一个月,我们没有放弃。我们用算盘和纸笔代替机器,用试错代替公式,用最笨的办法,在完全未知的领域,往前走了一小步。”
他指向那株灌木:“这一步很小,救不活整个东九区,也挡不住下一个罪业之种。”
“但它证明了,路,是人走出来的。”
“机器会坏,土地会被污染,敌人会扔出更恶毒的东西。”
“但只要我们还愿意测量、愿意记录、愿意思考、愿意在无数次失败后,再试一次——”
“那么这片净土,就永远不会真正沦陷。”
“因为我们守护的,不是土地,不是机器,而是那种‘想搞清楚为什么,并且相信能够搞清楚’的念头。”
“这种念头,叫文明。”
仪式很简单。
每个人在那株灌木旁的净化土地上,种下了一颗种子——不是什么灵植,就是最普通的麦种。
然后,各自散去,继续工作。
林小草回到格物院,开始整理今天实验的数据。
李平带着人继续打磨微光一号的齿轮。
枯木真人和赵明讨论着下一个功德信息放大阵的改进方案。
唐三藏……他跑去给那株灌木念了一段《心经》,说是给它“固本培元”。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但又完全不同了。
因为现在他们知道,在那条看似走不通的技术之路上,已经亮起了一缕微光。
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而在净土之外,遥远的观测塔上。
云中君看着观天镜中,那株在污染边缘顽强生长的灌木,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们……在净化污染?”他低声问。
“效率极低,范围极小。”银月真君回答,“按这个速度,要净化完东九区,至少需要一百年。”
“但他们在做。”云中君放下观天镜,“而且,似乎找到了一点方法。”
这让他感到不安。
罪业之种,是他手中最隐蔽、最恶毒的武器之一。它不是靠蛮力摧毁,而是从根本上污染一片土地的“生机”和“秩序”,让其逐渐腐朽、崩溃。
理论上,没有大乘期以上的修为,配合特殊的净化秘法,根本不可能对抗。
但净土那群人,用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水、阵法、还有那台破机器,居然真的救活了一株灌木。
虽然只是一株灌木。
但这意味着,罪业之种,并非无解。
“不能再等了。”云中君眼中闪过冷光,“传令,‘千面’计划启动。”
“要动用‘千面’?”银月真君一惊,“那可是我们潜伏最深、最重要的——”
“正因为重要,才要用在关键时刻。”云中君打断,“苏云舟和他那个格物院,已经在触摸一些不该被触摸的东西了。必须在他们真正‘理解’功德之力、真正建立起‘技术体系’之前,彻底摧毁他们。”
“这次的目标是?”
“不是土地,不是机器。”云中君缓缓说,“是人。”
“特别是那个叫林小草的凡人女孩,还有格物院里所有核心成员。”
“我要让他们从内部开始怀疑、分裂、崩溃。”
“我要让他们明白——”
“在这个世界,知识,有时候比无知更危险。”
“而试图用理性去理解一切的人,最终会被自己的理性,引向毁灭。”
微光一号正式运转的第七天,林小草发现了一个异常。
她正在整理功德信息放大阵的实验数据——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数据记录本摊在桌上,旁边放着微光一号输出的打孔纸带。她需要把纸带上的数据抄录到本子上,并核对前后一致性。
今天的数据是关于“不同心念状态下行善产生的功德信息频谱差异”。实验很简单:让同一个人在心情平和、愤怒、喜悦、悲伤四种状态下,分别完成同一件善事(比如帮忙搬运建筑材料),然后用改进后的“功德信息采集阵”记录下产生的信息波纹。
实验对象是李平。他脾气急,情绪波动大,很适合做这个测试。
林小草逐行抄录。
平和状态:频谱主峰频率3.14,带宽0.08,信息熵值8.7。
愤怒状态:主峰频率3.42,带宽0.15,熵值6.2。
喜悦状态:主峰频率2.97,带宽0.05,熵值9.1。
悲伤状态:主峰频率3.21,带宽0.12,熵值7.8。
数据看起来很正常。情绪波动会影响功德信息的“纯度”和“稳定性”——这一点他们早有猜测,现在是第一次有量化证据。
但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核对微光一号的原始输出纸带时,停住了。
纸带上,在“悲伤状态”的数据后面,多了一行。
不是数字。
而是一组奇怪的符号:☉?。
林小草愣住了。微光一号的输出是标准化的数字编码,不应该出现这种图形符号。她以为是机器故障或者纸带损坏,但检查了微光一号的状态记录,一切正常。纸带也没有破损。
她把纸带拿给李平看。
“这是什么?”李平皱眉,“你录入的时候手滑了?”
“不是我录入的。”林小草摇头,“微光一号自己输出的。输入数据里没有这个。”
两人把纸带拿给苏云舟。
苏云舟盯着那三个符号看了很久。
“小八,解析。”他在心中下令。
“正在比对已知符号库……无匹配记录。符号形态分析:第一个符号近似太阳,第二个为水瓶座占星符号,第三个为带点的圆环。组合无已知意义。”
“不是故障?”
“微光一号的差分齿轮系统基于纯数学逻辑,没有‘随机输出图形符号’的功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输入数据中,嵌入了隐藏的触发条件。当特定的数据组合出现时,激活了预设的‘彩蛋’。”
这个可能性让苏云舟脊背发凉。
微光一号的输入数据,只有格物院的少数几个人能接触到。而能预设这种隐蔽的触发条件,需要对机器的工作原理和数据处理流程非常了解。
“今天的输入数据是谁准备的?”他问。
“是我。”林小草说,“但数据采集是李平师兄做的,然后他交给我录入。”
“采集过程有没有异常?”
李平回忆:“没有啊……就是像往常一样,我调整情绪,完成善事,赵明用采集阵记录。一切都很正常。”
“采集阵是谁调试的?”
“枯木真人。昨天下午他优化了阵法的灵敏度。”
枯木真人。
苏云舟沉默片刻。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他说,“纸带收好。小草,你继续整理数据,但以后每份输出都要仔细核对,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
林小草和李平离开后,苏云舟一个人站在格物院里,看着角落里嗡嗡运转的微光一号。
齿轮转动,纸带咔哒咔哒地吐出。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那个奇怪的符号组合,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接下来的三天,格物院的工作表面上一切如常。
功德信息放大阵的改进有了新进展:赵明发现,如果在阵法中加入“共鸣水晶”作为介质,可以将功德信息的传递距离从三尺提升到一丈,持续时间也延长到三十息。虽然还是杯水车薪,但毕竟是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