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宪一怔:“还去?狄公不是和我们说…”
“狄公让我们与梁王合作,自然合作要有诚意。”楚潇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要告诉他紫宸殿密道的事,而且我相信那些人会将消息传回神都。”
曹锋大惊:“潇潇,这太冒险了,万一梁王就是‘三爷’,或者与‘三爷’勾结,你不是自投罗网?”
“他不会的…”楚潇潇摇头,“如果他是‘三爷’,昨夜就不会让我活着离开梁王府,如果他与‘三爷’勾结,现在应该已经派人来杀我了,但他没有,说明他确实被蒙在鼓里,而且…需要我帮他洗清嫌疑。”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梁王最信任的心腹兼领着安西大都护,掌管西域事务,‘拜火莲教’源自西域,梁王那里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而我…则需要那些情报。”
李宪还想劝,楚潇潇抬手止住他。
“我已经决定了。”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曹叔叔、萧将军,你们按计划行动,李宪,你准备一下,天亮后,趁着街上人少,不易被察觉,我们再去一次别院,和那个尚长垣。”
曹锋和箫苒苒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能抱拳领命。
“楚大人,您和王爷一定要小心,如果有情况,千牛卫会拼死保护您二位离开…”
随后,两人匆匆离去,殓房里又只剩下楚潇潇和李宪。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潇潇…”李宪低声道,“你真的信任梁王?”
“谈不上信任…”楚潇潇实话实说,“但我相信利益,梁王现在最大的利益是自保,而我能帮他自保,所以他至少在我们揪出‘三爷’之前不会害我。”
她转身看向李宪,眼神忽然柔和了些:“你如果怕,可以不去。”
李宪苦笑一声:“我怕?我的书中就没有一个‘怕’字,不过…我更怕你一个人去。”
楚潇潇怔了怔,别过脸,面颊有些微微泛红:“好,那便随你,不过你得听我的。”
“那是自然…”李宪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随后坐在了一边。
而楚潇潇则开始收拾台上的东西。
将那枚从凉州带回的铜符贴身藏好,水道图卷起,密信残片装进瓷瓶,父亲的笔记小心揣入怀中。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李宪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忽然问:“潇潇,腊月朔后,你打算怎么办?”
楚潇潇动作骤然一顿。
“继续查…”她没回头,“查我父亲的死,查‘三爷’的真实身份,查凉州案和长安案中留下的所有余孽。”
“然后呢?”
“然后…”楚潇潇沉默良久,“然后我也不知道了,只能等这件案子侦破后才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李宪:“你呢?腊月朔后,你是回你的王府,继续做你的逍遥王爷,还是…”
“我说过要陪你一起查。”李宪打断她,语气坚定,“查到底…”
楚潇潇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许久过后,她才轻轻“嗯”了一声,不过脸上的红润更加深了一些。
天亮前的黑暗时刻,两人换上深色衣袍,蒙上面巾,从京兆尹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夜色浓重,长安城沉睡在腊月的寒夜里。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楚潇潇和李宪穿街过巷,避开巡夜的金吾卫,半个时辰后,抵达梁王别院的后门。
门虚掩着,一个老仆提着灯笼等在门后,见两人到来,躬身低语:“别院的长史此刻正在书房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楚潇潇和李宪对视一眼,跟着老仆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书房。
梁王武三思的别院长史尚长垣坐在书案后,一身常服,未戴冠冕,看起来比昨日苍老许多。
他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正是长安水道图。
见楚潇潇进来,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楚司直…我们又见面了…”他声音沙哑,“你可是查到紫宸殿密道了?”
楚潇潇心头一震,“仅仅过去了一天,此事,尚长垣是怎么知道的?”
尚长垣自然看出她的惊讶,苦笑一声:“不必惊讶,梁王殿下虽然被蒙蔽十年,但也不是傻子,本人既然归属于梁王麾下,自然可以调动殿下的私章、梁王府所有的马车,甚至包括梁王殿下所有的人脉,若说宫中无人接应,下官自是不信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大明宫所在的方向:“十年前,殿下的心腹重臣安若云兼领安西大都护,开始接触西域事务,那时就有个西域僧人找上门,说能帮殿下稳固权位,条件是要在长安建一座‘圣坛’,殿下当时正数年轻气盛,又急需功绩,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楚潇潇静静听着这段关于梁王武三思的秘闻,并未插话。
“那圣坛就建在紫宸殿密道里。”尚长垣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僧人说,圣坛能沟通天地,必要时可‘请天降罚’,助殿下清除政敌,梁王信了,便让下官重点负责此事,但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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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后来圣坛建成了,那僧人却失踪了,殿下多次派人寻找,来人回报说,僧人已经回西域了,圣坛由长安所在的堂口接管,殿下当时忙于朝务,并没有深究,现在想来,那僧人恐怕不是失踪,是被灭口了。”
楚潇潇问:“王爷可知那僧人法号?”
“昙摩罗什…”尚长垣吐出四个字。
楚潇潇和李宪同时一震。
昙摩罗什…太宗皇帝晚年宠信的西域僧人,观星台的建造者。
“尚长史…”楚潇潇声音有些发紧,“那个西域僧人…是不是左眼有颗红痣?”
尚长垣闻言一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潇潇从怀中取出父亲的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像…西域僧人模样,左眼有颗醒目的红痣。
旁边一排细密的蝇头小楷作为标注:“昙摩罗什…‘拜火莲教’第七代教主,贞观二十三年入长安,显庆三年‘病逝’于长安大雁塔,疑为假死。”
笔记是父亲的字迹,而且记载的事情被父亲视为绝密。
当尚长垣看到画像后,脸色彻底变了,“楚大人,你说他…他是拜火莲教的教…教主?”
“尚长史,当年他身死的消息遍布朝野,所有人都知道,但根据楚雄将军后面在凉州和西域地区的调查情况来说,他不仅没有死,而且…”
楚潇潇合上笔记,“在显庆三年所谓的‘病逝’,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他以假死脱身,暗中掌控拜火莲教,从台前隐在了幕后,可以让他继续在长安布局,随后,他找上梁王爷,借王爷之手重建圣坛。”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尚长垣:“还请尚长史告知王爷,他被这些贼人利用了,从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一个堂堂的亲王,活脱脱成了这个所谓‘三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尚长垣踉跄后退,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身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直打哆嗦。
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三爷’是谁?昙摩罗什?还是殿下不知道的什么人?”
“这个我确实不知,楚雄都督调查了多年都没有结果,十年前他因碎叶城一事暴毙后,他曾经的旧部也远离朝堂,这件事情自然搁置在了一旁,也无人再提…直到洛阳骸骨案出现,我奉命调查此案,这才重新牵扯出这件事…”
楚潇潇摇了摇头,“可…昙摩罗什如果还活着,今年该八十多岁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很难策划如此精密的行动,更可能的是,他将教主之位传给了某人,而这个人…就是‘三爷’。”
她盯着尚长垣:“尚长史,您仔细想想,这十年来,整个梁王府和别院中所有门客接触的人里,有没有特别神秘的…或者,有没有人虽然不常露面,但能影响梁王殿下的决策?”
尚长垣缓步走到书案前,闭眼回忆着这过往的一切。
烛火在书房里跳动,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楚大人,还真有一个人…”他缓缓道,“王爷每月的十五,都会来长安,去城西的‘白云观’上香,我曾问过他,他说是给一位‘故人’祈福,但据在下所知,白云观里没有殿下的故人,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一个挂单的老道士,姓袁,道号‘玄真’,此人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但殿下每次去,都会在玄真的静室待上一个时辰,您也知道,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大肆屠戮李姓宗嗣,梁王殿下自然被很多人记恨,由此,他也深知自己手中沾惹了太多李姓子孙的鲜血,或许是为了赎罪?这个小人便不得而知了。”
楚潇潇和李宪对视一眼。
“城西白云观,玄真…”楚潇潇记下这个名字,“那尚长史可知这玄真道士的来历?”
尚长垣摇了摇头:“查不到,他的度牒是假的,想必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可能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三爷’的手笔,此人手眼通天,弄一份朝廷颁布的道观度牒,问题不大,而且,下官曾去打听过,道观里的人说他三年前来的长安,之后就很少出门,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下官好像记得,梁王殿下有一次在家宴上喝醉了,说漏了嘴,提到‘袁先生’三个字,下官和诸多同僚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殿下当时对玄真的称呼,不是‘道长’,而是‘先生’…”
“嗯…先生…这个称呼,通常用来称呼谋士、幕僚,而不是道士,有点意思。”楚潇潇心中一动,随后冲着李宪微微颔首。
李宪自知她的意思,肯定是想要入观调查一番,从而十分巧妙地接过话头,“尚长史,能否安排我们见见这位隐世的玄真道长,你知道的,本王在神都时便对于这些寺庙道观有着不同寻常的兴趣,还请尚长史能联系一下…”
然而,当尚长垣听到李宪的要求后却犹豫了:“白云观是清修之地,没有理由,不好硬闯,而且若是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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