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过半,大理寺殓房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楚潇潇俯身在解剖台上,铜符、水道图、密信残片一字排开。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眼睛因长时间凝视而布满血丝,但目光却依旧犀利如刀。
门被轻轻推开,李宪闪身进来,身后跟着曹锋和箫苒苒,魏铭臻则带领着金吾卫守在外面。
三人都换了便装,脸上带着夜行的疲惫,但眼神都清醒得吓人。
“人都到齐了。”李宪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外面安排了八个人守着,魏铭臻在不远处,不会有人靠近。”
楚潇潇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向台上的水道图:“都过来看…”
四人围拢在解剖台边。
跳动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如同暗中潜伏的鬼魅。
“这是冬官秘藏的长安水道详图。”楚潇潇手指点在曲江池的位置,“你们看,从曲江池底引出三条暗渠,一条向北,经通济坊、平康坊入皇城,最终汇入太液池,一条向东,出城后折向东南,通往终南山隐鳞谷,还有一条向西,绕过大半个长安城,最后消失在城西乱葬岗下。”
曹锋皱眉:“三条暗渠,连接三处祭坛地点?”
“不止三处。”楚潇潇移动手指,“暗渠沿途有七个交汇点,呈北斗七星状分布,每个交汇点旁边,都有冬官修缮时增设的‘调节水闸’…按照周奎的供词,这些水闸就是控制赤砂罐破裂的机关。”
箫苒苒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在七个点同时释放赤砂?”
“同时释放,同时引爆,同时扩散…”楚潇潇声音冰冷,“赤砂罐埋在暗渠旁,罐口用特殊蜡封,遇水即溶,腊月朔午时,他们会在曲江池主祭坛启动机关,打开水闸,水流冲击下,七个罐子依次破裂,赤砂随水流入暗渠,顺水扩散,与此同时,预先埋设的硫磺、硝石会引爆,制造爆炸和火光,赤砂遇热蒸腾,形成红色毒雾,从沿途的井口、沟渠冒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三人:“届时,整个长安城的地下,都会冒出红色雾气,百姓会看到血雾从地底涌出,弥漫街巷,直冲云霄,再加上曲江池、太液池、隐鳞谷三处主祭坛的‘血莲盛开’…你们觉得,这像什么?”
李宪脸色发白:“天罚…真正的天罚。”
“对。”楚潇潇点头,“不是小范围的装神弄鬼,是覆盖全城的天罚异象,届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梁王被嫁祸,波及陛下,朝局发生动荡…‘三爷’就能趁乱上位。”
曹锋一拳砸在桌上:“疯子,简直是他们难道不怕毒雾害死无辜百姓?”
“他们怕,所以选了腊月朔午时。”楚潇潇指向水道图上的标注,“你们看,每个交汇点旁边都注明了‘水闸开度’和‘流速’,我算过,如果按这个开度,赤砂从曲江池流到太液池需要两刻钟,流到隐鳞谷需要三刻钟,流遍全城需要半个时辰,而赤砂毒雾要达到致命浓度,至少需要吸入一刻钟以上。”
她抬起眼:“腊月朔午时,百官在曲江池赐宴,百姓多在家中用饭,街上人少,赤砂雾从地底涌出,百姓先是好奇观望,等发现不对躲回家中,已经吸入少量毒雾,会出现头晕、恶心、幻觉,但不会立刻致死,而这,正好坐实了‘天罚伤民’的说法。”
箫苒苒咬了咬牙:“好歹毒的计算。”
“不单单是这样…”楚潇潇又拿起那枚铜符,“我父亲留下的那枚牌子,这‘北斗牌’只怕还有他用…”
她将铜牌凑近烛火,上面那些原本看似装饰的纹路,在特定角度下,竟与水道图上的七个交汇点一一对应。
更诡异的是,当烛火从侧面照射时,符面上隐约浮现出三行小字:“七星为引,暗渠为脉,血莲开时,月符现世。”
李宪凑近细看,惊道:“这字…是后来刻上去的?”
“不,是铸造时就有的。”楚潇潇将铜符翻转,“这种工艺叫‘隐刻’,用不同密度的金属铸造,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显现。我父亲当年得到这枚铜牌,一定也发现了这个秘密,曹叔叔,你们就没有发现吗?”
曹锋若有所思:“楚大哥当年定制此牌的时候,并没有对我们说过什么,直到后面大哥身死,我在偶然间发现过上面的纹路,但的确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所以他才会在绝笔信里说‘贼首在朝,图谋甚大’。”
“对。”楚潇潇握紧铜牌,“但他没来得及深查,就被灭口了,这个铜牌还是他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
她看向李宪:“李宪,你还记得凉州那具女尸吗?”
李宪一怔:“那个坑洞中发现的那个女子?她身上有半枚铜符,和这个还合不上。”
“对。”楚潇潇点头,“那阿史那女的女子为何会有另外半枚铜符?她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箫苒苒忽然道:“楚大人,你说‘七星为引,暗渠为脉’,那‘月符现世’是什么意思?难道铜符不止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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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不止一枚,在凉州时我们便知晓铜符共六枚…”楚潇潇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拓片…是从周奎密册最后一页的压痕上拓下来的。
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残缺的图案,像是一轮弯月,环绕着七颗星辰。
“周奎的密册里,藏着这个图案。”她将拓片放在水道图旁,“我对照过,这个‘月’形图案,对应的位置是…”
她的手指在水道图上移动,最终停在皇城中心…大明宫紫宸殿下方。
“这里…”楚潇潇声音发沉,“太液池在紫宸殿北,而紫宸殿下,有一条前朝留下的密道,直通城外,这条密道在冬官图上没有标注,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笔记里提到的。”
李宪猛然想起:“你父亲曾任千牛卫中郎将,负责宫禁守卫,知道这些密道不奇怪。”
“对…”楚潇潇点头,“他在笔记里说,紫宸殿下的密道是太宗皇帝所建,本为应急之用,但高宗晚年,这条密道被封闭,原因不明,我父亲曾暗中探查过,发现密道里…有祭祀痕迹。”
祭祀痕迹…四个字让殓房里的温度骤降。
“你的意思是…”曹锋喉咙发干,“‘拜火莲宗’的祭坛,不止地上那三处,还有地下?”
“不应该…”楚潇潇指着拓片上的月形图案,“七星为引,指的是七个赤砂释放点,暗渠为脉,指的是地下水流网络,血莲开时,指的是腊月朔的‘红莲绽’,而月符现世…”
她一字一顿:“指的是藏在紫宸殿密道里的真正祭坛,需要完整的‘七星拱月符’才能开启。”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进大明宫?”
“不是进,是已经在了…”楚潇潇看向窗外皇城的方向,“尚长垣能调动梁王府的马车、金吾卫的令牌,将赤砂送进大明宫,那他同样能买通宫中内侍,将赤砂送入紫宸殿密道,我怀疑,密道里的祭坛,才是‘三爷’真正的目标。”
箫苒苒脸色骤变:“他要刺杀陛下?”
“不一定。”楚潇潇摇头,“刺杀动静太大,容易失败。更可能的是…制造‘神迹’,挟持圣意。”
她顿了顿,缓缓道:“腊月朔午时,曲江池‘天罚’现世,全城恐慌,此时,紫宸殿密道里的祭坛启动,或许会出现更惊人的‘异象’,届时‘三爷’站出来,声称自己得‘天启’,能平息天怒,陛下在恐慌和压力下,很可能被迫重用他,甚至…让权。”
曹锋握紧刀柄:“那我们必须在腊月朔前,找到紫宸殿密道,毁掉里面的祭坛…”
“问题是怎么找。”李宪皱眉,“紫宸殿是陛下寝宫,没有圣旨,谁也不能进,而且密道入口一定极其隐蔽,我们毫无头绪。”
楚潇潇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宪,你读过《太宗实录》吗?”
李宪一愣:“读过,怎么了?”
“太宗晚年,曾宠信一位来自西域的僧人,叫昙摩罗什…”楚潇潇回忆道,“这位僧人会法术,懂天文,曾为太宗在宫中建过一座‘观星台’,后来昙摩罗什病逝,观星台也被拆除,但《太宗实录》里提到,观星台下有密室,可通宫外。”
曹锋眼睛一亮:“观星台旧址在何处?”
“就在紫宸殿后花园。”楚潇潇道,“我父亲笔记里提到,他查密道时,发现观星台旧址下有异常,但当时密道已封,他无法深入。”
箫苒苒急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查。”
“不行。”楚潇潇摇头,“没有圣旨,擅闯禁宫是死罪,而且‘三爷’在宫中必有眼线,我们一动,他立刻就知道。”
“那怎么办?”李宪急得在房里踱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布置?”
楚潇潇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水道图,手指在七个交汇点上轻轻敲击。
一、二、三、四、五、六、七…
北斗七星,七星拱月。
忽然,她抬起头:“我们不动密道,动暗渠。”
“什么意思?”
“他们的计划依赖地下暗渠扩散赤砂。”楚潇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果我们提前截断暗渠,排空赤砂,他们的‘天罚’就成不了…届时‘三爷’要么放弃计划,要么…只能启动备用方案。”
曹锋皱眉:“备用方案?”
“对。”楚潇潇点头,“如此精密的计划,必有备用方案,我猜,备用方案就是紫宸殿密道里的祭坛,如果暗渠失效,他们会强行启动密道祭坛,虽然效果不如全城‘天罚’,但也能制造恐慌。”
李宪恍然:“你是要逼他们用备用方案,然后…在密道里埋伏?”
“不,是跟踪。”楚潇潇道,“密道祭坛需要人启动。谁去启动,谁就是‘三爷’的核心心腹,甚至可能就是‘三爷’本人,我们只要在暗渠失效后,严密监视紫宸殿周围,看谁进去,跟进去,就能揪出‘三爷’。”
箫苒苒迟疑:“可密道入口我们不知道,怎么监视?”
楚潇潇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正是她父亲楚雄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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