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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1章 血脉
    乾清宫的灯火,已不知是第几次燃至深夜。殿内焚着极淡的安神香,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几乎凝固的寂静。皇帝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别无他物,只摊着那卷从地宫深处重见天日的、前朝末帝的亲笔日记。

    

    纸页已经彻底泛黄,边缘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墨迹也因年深日久而黯淡、洇散,但字迹依然可辨,一笔一划,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皇帝已经将这本薄薄的册子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凝视深渊,又像是在被深渊凝视。今夜,他再次召来太子,并非为了国事朝政,也非为了听取“贪官快乐税”的进展,他只是觉得,有些秘密,像陈年的毒疮,再不剜开,便要与骨肉长在一处,最终一起烂掉。

    

    萧靖之踏入乾清宫时,脚步比平时更轻。殿内灯火通明,却莫名有种清冷之感。他看到父皇并未如往常般批阅奏章,也未沉思,只是对着御案上一盏孤零零的、灯花结得老长的烛台出神。跳跃的烛火在那张曾经威严、如今却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鬓边的白发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夜之间,那霜色又重了几分。萧靖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父皇,是真的老了。那种老,并非仅仅在皮相,更在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深重的疲惫。

    

    “儿臣参见父皇。”萧靖之躬身行礼。

    

    皇帝似被惊醒,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意。他摆了摆手,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坐。”

    

    萧靖之依言,在御案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父子二人之间,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无形的、厚重的东西。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更漏缓慢的滴答。时间,在这沉默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卷日记上,良久,才像是积蓄够了开口的力气,声音低沉而缓慢:“你娘……皇后那边,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萧靖之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母后只道,父皇心中有郁结之事,欲告知儿臣,让儿臣静心聆听。”

    

    皇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是自嘲,又似是松了口气。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俯身,从御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尺许见方的铁匣。那铁匣锈蚀得厉害,布满暗红色的斑驳,边缘的合页都朽烂了,锁扣处有明显的、被暴力劈砍过的痕迹,如今只用一根细细的铜丝勉强缠绕捆着,仿佛一碰就会散架。这正是从地宫废墟中,与那批前朝遗物一同起出的物件之一。

    

    皇帝的手指有些僵硬,他慢慢解开那根铜丝,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铜丝滑落,他掀开已然不太严实的匣盖,露出了里面保存相对完好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事。他取出最上面那叠发黄、边缘卷曲的纸——正是前朝末帝的日记。

    

    “你,自己看吧。”他将那叠纸轻轻推到萧靖之面前,手指在触碰到纸页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萧靖之没有多问,伸手拿起。纸页很轻,质地脆硬,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混合着腐朽和尘土的气息。他展开,就着明亮的烛光,一页一页,仔细看去。

    

    字迹确实是潦草的,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墨色深深浅浅,看得出书写者状态极不稳定。但内容,却如最锋利的冰锥,直直刺入眼底:

    

    “乾元十七年,冬月廿三。咳了一夜,痰中又见血丝。太医请了三次脉,只说‘奇症’,药石罔效。朕不信。朕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岂能困于区区病痛?定有他法。”

    

    “腊月初八。有方士自南疆来,献长生秘术。朕不信长生,但他言及南宫世家,朕心一动。他说,南宫氏自前朝开国便为御医,世代钻研药理,尝百草,试千毒,其血脉经年累月,已蕴百药之性,乃天下至宝。取南宫氏直系血脉入药,辅以秘法,可愈世间一切沉疴顽疾,延年益寿。朕本不信鬼神方术,然病体沉疴,太医束手,南宫世家医术通神,或许……其血真有奇效?姑且一试。”

    

    “腊月十五。召南宫甫入宫。朕开门见山,命其献血为引,为朕合药。他竟断然拒绝!神色悲愤,言道:‘医者父母心,血脉承自父母天地,岂是药材?陛下此举,有违天道人伦,臣宁死不敢从命!’朕大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乃天子,天下万物,皆可为朕所用!他一个太医,竟敢忤逆!”

    

    “乾元十八年,元月。朕将南宫甫囚于冰泉殿侧殿。命方士设炉,取血。他起初不从,绝食相抗。朕以他妻女性命相胁。他沉默三日,终是妥协。朕看着他割腕放血,滴入玉碗,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血很红,比常人的似乎更艳。方士说,此乃药性充盈之兆。朕心稍慰。”

    

    “二月。药成。色如琥珀,其味极苦,腥气扑鼻。朕服下,当夜咳喘竟真稍减,胸中滞闷似有松动。朕大喜,厚赏南宫甫金银玉帛,加封其爵。他跪在殿下,不谢恩,不抬头,只反复磕头,额角见血,嘶声哀求:‘罪臣之血,陛下已取用。求陛下开恩,放过臣之妻女,让她们远离京城,苟全性命于草野……’朕应允了。君无戏言。”

    

    “三月初七。南宫甫亡于囚所。方士来报,言其血已近枯竭,油尽灯枯。非朕杀之,乃其自绝。朕命人厚葬,追谥‘忠悯’。其妻女,朕依诺放归,赐金遣散,命其永不得返京。朕,对得起他了。”

    

    日记至此,笔迹尚算稳定,虽内容冷酷,但行文间仍带着一种帝王的、居高临下的“理直气壮”。但后面的字迹,逐渐开始凌乱、潦草,甚至有些字句颠倒,力透纸背,显见书写者心绪已乱,或身体已衰:

    

    “……又梦见他了。南宫甫,就站在朕的龙床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太医官服,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朕,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悲悯。朕在梦中喝问:‘你是来向朕索命的吗?’他摇头,声音很轻:‘陛下,臣是来救你的。’朕惊醒,冷汗透衣,旧疾复发,咳喘更剧。”

    

    “……派人去寻南宫甫的妻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方士言,南宫氏血脉特殊,若不能为陛下续命,亦不可流落在外,为他人所用。朕知此乃无稽之谈,然……心中不安,如鲠在喉。朕怕。怕有一日,南宫家的后人会回来,站在朕面前,问朕讨还血债。朕是天子,朕不怕死,但朕怕……怕那种眼神。像南宫甫看朕一样的眼神。”

    

    “朕老了,真的老了。镜子里的脸,枯槁如鬼。朕不想死,朕还想活着,坐在这龙椅上,看着万里江山。朕有时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南宫甫的女儿,朕只在她幼时见过一次,约莫三岁,扎着两个小抓揪,躲在南宫甫身后,偷偷探出头来看朕,眼睛乌溜溜的,竟不怕朕,还冲朕咧开没长齐的牙,笑了。朕当时……心中微软。如今想来,更是……愧然。朕对不起那孩子,对不起南宫甫。”

    

    日记在此处断了几页,再往后,笔迹已然歪斜颤抖得难以辨认,墨水也淡了许多,似乎书写者已至强弩之末:

    

    “……朕这一生,御极数十载,杀伐决断,从不后悔。开疆拓土也好,清除异己也罢,朕皆视之为帝王本分。然……唯南宫一事,如附骨之疽,夜夜入梦,不得安宁。方士之药,初时有效,久则乏力,如今朕之病体,反较从前更甚。此莫非……天谴耶?报应耶?”

    

    最后一页,只有孤零零一行字,墨迹极淡,笔画断续,仿佛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才勉强勾勒出来:

    

    “朕杀人无算,唯此一桩,夜夜难眠,至死方休?(最后一字模糊难辨)”

    

    萧靖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最后一行字上。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笔锋、每一处墨渍的晕染,都刻进脑子里。殿内死寂,只有他指尖翻动脆弱纸页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和他自己逐渐变得沉重、却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呼吸声。

    

    他放下日记,没有立刻抬头。烛火将他低垂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皇帝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御案后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父亲,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那个小女孩……便是母后?”

    

    皇帝沉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是。你外祖父,南宫甫,前朝太医院院正,因不肯以血入药,被末帝囚禁,最终血竭而亡。你外祖母带着你母后——那个当时只有三岁的孩子,拿着末帝‘恩赏’的遣散金银,仓皇逃离京城,隐姓埋名,流落市井。后来,时移世易,前朝覆灭,新朝鼎立。你母后因缘际会,入宫为婢,因缘巧合,又因……朕见她第一面,便觉与众不同,后来……她便成了朕的皇后,你的母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难以言喻的艰涩:“她从未对朕,对任何人,提起过南宫家,提起过她的父亲。朕一直以为,她当年年幼,并不记事,或者,她外祖母将此事瞒得极好。直到……直到地宫塌陷,那只医箱,那本写满稚嫩字迹的药方,还有那张画着猫的拨浪鼓图纸被找出来……朕才看到她的反应。她认得那些东西。她什么都记得。她只是……从未说过。她这才知道,她的父亲,不是病故,不是意外,是被当时的皇帝,活活逼死、放干了血。”

    

    “不是我。”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像是要强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眼底有血丝浮现,“是前朝的皇帝!是那个昏聩暴戾的末帝!不是我萧氏!不是我!”

    

    萧靖之静静地看着父皇激动的模样,没有接话,眼神深邃如古井。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诘问。

    

    皇帝在他平静的注视下,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委顿下去。他颓然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重新变得低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可你母后……她不会这么想。在她心里,或许皇帝就是皇帝,坐在这把龙椅上的人,无论姓什么,都一样。都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都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做出……同样的事。”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那本日记摊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散发着陈年的血腥与悔恨。

    

    萧靖之的目光,缓缓移向殿内某处虚空,他想起大哥萧靖之苍白清癯的脸,想起他说话间偶尔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想起他额角那自幼年时便留下、据说是不小心磕碰导致、却多年未曾完全消退的淡青色肿包,想起在瑞王府地牢里,他被五娃撞破“女装”秘密时,那窘迫无奈却又强作镇定的神情……无数的画面碎片般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肺间转了一圈,带着夜露的微凉,再缓缓吐出。他重新看向皇帝,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此刻却有了更可怕猜想的问题:“那么,大哥呢?大哥自幼体弱,太医皆言是胎中带来的‘不足之症’,咳喘难愈,易感风邪。这与南宫家……与这件事,有关吗?”

    

    皇帝放在御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骤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脊佝偻下去,闭上了眼睛。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动荡不安的阴影。他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萧靖之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皇帝睁开眼,那双已见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和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痛楚。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你大哥……靖之他……刚出生时,并非如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落地时,哭声洪亮,手脚有力。太医请过脉,说是极康健的皇子。他不像寻常婴孩那般孱弱,吃奶有力,睡得安稳,很少啼哭。朕当时……心中甚慰。”

    

    皇帝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景象。

    

    “但你母后生他时,伤了根本。是难产,血崩,几乎……几乎没能从鬼门关回来。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守了三天三夜,才勉强将她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回。太医私下禀报,皇后凤体受损极重,今后……恐再难有孕。”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

    

    “朕当时……朕当时……你父皇我,既庆幸她活了下来,又……又有些说不清的失望。她不能再生育了。可朕……朕那时正值壮年,膝下却只有靖之一子。朕并非不喜靖之,他是嫡长子,聪慧早熟,朕早已属意他为太子。但……帝王之家,子嗣单薄,终究是……大忌。况且,朕那时,或许也有些荒唐的念头,想着……若她还能再生一个,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或许能让她更开心些,让这宫里,更热闹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为自己那段已然模糊的、夹杂着私心与愧疚的过往寻找借口。

    

    “后来……不知怎的,前朝方士以南宫氏血脉入药之事,在宫中一些隐秘的角落里流传开来。有方士……或许是当年的知情者,或许是道听途说者,向朕进言……他说,皇后娘娘出身南宫氏,其血脉中,或也遗有百药之性。太子殿下乃娘娘亲生,其血……或许亦可入药,为娘娘调理凤体,固本培元,说不定……能弥补亏损,再结珠胎。”

    

    皇帝猛地抬起头,看向萧靖之,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痛苦:“朕知道这念头荒唐!朕知道!可朕……朕当时像着了魔!看着你母后日渐消瘦,看着她因为不能再育而郁郁寡欢,看着靖之健康活泼的样子……朕鬼迷心窍了!朕想,只是取一点点,一点点血,不会伤及根本……靖之是朕的嫡长子,未来的储君,用他一点点血,救他母后,全朕私心,或许……是天意?”

    

    “朕瞒着你母后,瞒着所有人。让那方士,在靖之百日那天,借口行‘祈福祛病’之礼,取了他三滴指尖血……”皇帝的声音哽住了,他双手捂住脸,肩头微微耸动,“就三滴……真的,朕记得清清楚楚,就三滴!靖之当时只是哭了一声,很响亮的一声,然后就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朕,甚至还对朕笑了一下……朕以为,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放下手,脸上是老泪纵横的痕迹,在烛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有事……从那以后没多久,靖之就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微的,太医说是着了凉。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都无法安睡。再后来,就落下了病根,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太医们查来查去,都说是‘先天不足’,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只有朕知道……不是!不是天生的!是朕!是朕那三滴血!是朕信了方士的鬼话!是朕……害了自己的儿子!”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痛悔,在空旷寂静的乾清宫内回荡,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烛火似乎都因这沉重的真相而黯淡了几分。

    

    萧靖之依旧坐在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隐在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酝酿、翻滚,却又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地压抑在平静的冰面之下。

    

    他想起大哥咳得撕心裂肺时,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想起他因病无法习武,只能在一旁看着弟弟们骑马射箭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想起他无数个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入眠的夜晚;想起他肩上那副越来越沉重、他却从不言弃的江山社稷……

    

    原来,这一切的痛苦与桎梏,并非天意,并非命运不公。

    

    源头在这里。在这金碧辉煌的乾清宫,在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在这位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当年那荒唐、自私而又可悲的一念之差。

    

    不知过了多久,萧靖之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暗哑得仿佛砂纸磨过:“那璇玑呢?璇玑百毒不侵,遇病不染,这又是因为什么?难道……也是因为南宫家的血脉?”

    

    皇帝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宽大的龙椅里,喃喃道:“是……也不是。璇玑她……她不像她哥哥。靖之的血脉,或许因那三滴血,被引动了什么,变得……失衡,成了病弱之体。但璇玑……她不一样。她像……像极了她的娘亲,像极了南宫家真正的、最纯粹的血脉传承者。当年那个方士曾隐晦提过,南宫氏血脉,在女子身上,尤其在某些特殊时辰出生的女子身上,体现得最为……‘灵验’。可解百毒,不染疫病。朕当时只当是妄语,直到……直到璇玑出生。”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萧靖之,眼中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恐惧和某种复杂希冀的光芒:“璇玑出生时,天有异象,紫气东来,你母后生产异常顺利。她自幼便与其他孩童不同,从不生病,误食了不洁之物也无恙。朕曾暗中让太医以微量无毒之药测试,她服下,毫无反应。朕才渐渐信了……她或许,真的继承了南宫家血脉中最精粹的部分。她的血,不是用来救一人,她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镇压’。”

    

    “南宫氏女可镇国。”萧靖之低声重复这句流传已久的、带着神秘色彩的话语,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不是镇国!”皇帝猛地摇头,苦笑爬满了他苍老的脸,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至少,不应该是那样理解的镇国。南宫家的血脉,从来不是用来‘镇压’什么的,那是对他们的侮辱!他们的血脉,传承的是医术,是药性,是治病救人的天赋!是‘活人’!不是‘镇国’的祥瑞,更不是可以随意取用的‘药引’!前朝末帝不懂,那些方士不懂,他们只想索取、利用!朕……朕当年,又何尝不是被贪欲和妄念蒙了心,也步了后尘?我们都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痛彻心扉的悔悟:“那不是祥瑞,是责任,是天赋,更是……诅咒!璇玑她……她的与众不同,不是用来保佑江山永固的!可世人会这么看,朝臣会这么想,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会像苍蝇闻到血一样盯上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朕将她养在深宫,极少让她见外人,对外只说她体弱,需要静养……朕是在保护她,也是在……掩盖朕当年做下的错事,掩盖这血脉背后可能带来的麻烦和觊觎……”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疲惫的喘息:“南宫家的血脉,是救人的。可他们自己,却一代代,因为这身怀‘宝藏’的血脉,而被迫害,被利用,被剥夺……直到你母后这一代,几乎断绝。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长久的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连更漏的滴答声都仿佛消失了。

    

    萧靖之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依旧保持着皇子的仪度。他面向皇帝,深深一揖:“父皇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告退。”

    

    皇帝仿佛还沉浸在那无边的悔恨与疲惫中,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

    

    萧靖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唯有袖中那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就在他即将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的穿透力:

    

    “这些事……母后她知道吗?关于大哥的病,关于璇玑的……特别,关于南宫家血脉的真相,她知道多少?”

    

    皇帝的身影在御案后猛地一颤。他抬起头,望向儿子挺直却透着一股寒意的背影,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那充满了无尽疲惫和愧疚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响起,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她不知道。她只以为,靖之是胎里不足,先天体弱。她只以为,璇玑是上天垂怜,赐下的福星。她不知道……是朕,是朕这个做丈夫、做父亲的……一手造成的。”

    

    萧靖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停留,抬手,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门外,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涌入,照亮了他半边清隽却冷硬的脸庞,也将他身后那片被烛火笼罩、却显得更加昏暗沉重的帝王空间,隔绝开来。

    

    他一步迈出乾清宫,反手轻轻带上了殿门。将那无尽的悔恨、沉重的秘密、和令人窒息的父子相对,都关在了身后。

    

    廊下夜风骤起,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毫无遮挡地吹打在他身上,卷起他玄色的衣袍下摆。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仰起头。夜空如墨,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将巍峨的宫殿、肃立的侍卫、以及他孤长的影子,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

    

    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凉的刀片刮过,刺痛着他的皮肤,也似乎要穿透血肉,刮到骨头里去。

    

    他想起大哥苍白的面容下偶尔流露出的、对健康身体的隐晦向往;想起他咳得撕心裂肺时,却还要强撑着处理政务的倔强;想起他额角那个据说是不小心磕碰、却多年未消的、淡青色的痕迹——那或许,就是当年取血留下的针眼?还是因此诱发的、无法根治的旧疾?

    

    原来,那些缠绵病榻的痛苦,那些无法纵马驰骋的遗憾,那些被太医断定“先天不足”的无奈,其根源并非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是来自他最亲近、最应该保护他的人,一次自私而愚蠢的“尝试”。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在他眼底凝结成一片化不开的寒冰。

    

    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直到巡夜的侍卫远远看见,迟疑着是否要上前询问,萧靖之才缓缓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下台阶。他的步子很稳,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尚未凝结的冰面上,脚下是万丈寒渊。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不自觉地,走向了皇后宫中所在的方向。走到半路,却又停住了。母后此刻,想必早已安歇。即便未眠,他又能说什么?将父皇那番锥心刺骨的忏悔,原封不动地告诉她?告诉她,她挚爱的长子三十年的病痛,源于丈夫的一次荒唐?告诉她,她视若珍宝的女儿的“特殊”,背后隐藏着如此残酷的家族秘辛和帝王私心?

    

    他不能。至少,此刻不能。

    

    脚步转向,他最终走向了东宫。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还有亟待处理的“贪官快乐税”后续事宜,还有五娃那些天马行空却又切实有效的“商业计划”需要把关……只有那些具体而繁琐的政务,才能暂时将他从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脉真相中拉扯出来,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前行。

    

    皇后宫中,早已是万籁俱寂。

    

    璇玑在她那铺着柔软锦褥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她的小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攥着那只从地宫带出来的、画着胖猫的拨浪鼓,仿佛那是她最亲密的伙伴。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柔和地洒在床畔,鼓面上那只线条稚拙、憨态可掬的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宁,仿佛对它所见证的、跨越了数十年的恩怨情仇、生死离别,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璇玑砸了砸小嘴,似乎在梦中尝到了什么甜蜜的滋味,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纯然无忧的弧度。她翻了个身,一条白白嫩嫩的小腿从锦被中蹬了出来,脚丫子在微凉的空气中动了动。

    

    一直守在床畔、打着瞌睡的乳母立刻惊醒,忙不迭地、极其轻柔地俯身,将那小脚丫塞回温暖的被窝,又仔细地将被角掖好,生怕漏进一丝寒气。

    

    璇玑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依稀是“猫猫……别跑……”,然后又沉入了更深、更甜的梦乡。在那里,没有沉重的前朝旧事,没有诡谲的血脉之谜,没有帝王的悔恨与愧疚。只有许多许多胖乎乎的、圆头圆脑的猫,排着长长的队伍,一只接一只,蹦蹦跳跳地走进她五彩斑斓的梦境里。它们都有一双又大又圆、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瘪着小嘴,表情或严肃,或好奇,或调皮,和她自己,和鼓面上的那只猫,一模一样。

    

    她咯咯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摸一摸离她最近的那只橘色大猫的耳朵。大猫灵活地一跳,躲开了,回头冲她“喵”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

    

    璇玑笑得更开心了,在软绵绵的、云朵一样的梦床上,追着那些猫儿,跑得飞快。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洒满了她无忧无虑的梦之国度。

    

    窗外的月光,依旧静静流淌,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宫殿,也笼罩着这方小小的、充满了奶香和童真气息的天地。秘密依旧在黑暗中潜伏,真相依旧沉重如山,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孩童的梦里,只有最纯粹的、毛茸茸的快乐。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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