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一族的祖茔,孤零零地坐落在京城西郊之外,一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幽静山谷深处。说这里是祖坟,倒不如说是一片被岁月和遗忘吞噬的荒坡。几十座低矮的、几乎与周围山石枯草融为一体的坟包,无规则地散落在缓坡上,衰草枯黄,蔓藤缠绕。没有巍峨的石像生,没有气派的碑亭,甚至没有一块像样、刻有姓名的墓碑。只有几块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字迹难辨的粗糙石块,斜插在土中,勉强标示着方位。若非知情者指引,任谁路过,也只会将其当作一处寻常的、无主的乱葬岗。
然而,在这片荒寂坟茔的最深处,靠近一面裸露着灰白山岩的崖壁下,却有一座相对“崭新”的坟包。土色尚新,封土也较其他坟丘高出些许。坟前,立着一块约三尺高、打磨得相对平整的青石碑。石碑之上,无谥号,无生卒,无名讳,只有用遒劲而哀婉的线条,深深镌刻着一朵盛开的、枝蔓蜿蜒的缠枝莲花——南宫世家独有的家徽。这便是皇后在得知地宫真相、见过父亲遗物后,沉默数日,最终只对萧靖之和老大下了密令,让他们暗中派人,在这早已荒芜的南宫祖茔之地,悄悄修筑的一座“衣冠冢”。冢内所葬,并非骸骨,而是那口从地宫废墟中起出的、属于她父亲南宫谨的紫檀木医箱,以及几件同样从地宫寻回的、或许是南宫谨生前穿过的、早已褪色发脆的旧衣。这,是她这个从未有机会在父亲墓前磕头烧纸的女儿,唯一能做的、无声的祭奠与迟来的归葬。
今日,天色微阴,山风带着深秋的肃杀,吹得满谷枯草簌簌作响。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片荒冢之间。
璇玑被五娃用厚厚的棉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新奇与兴奋,正不安分地在五娃怀里扭动着,小手指着四周从未见过的景象——远处苍青的山峦,近处摇曳的枯黄野草,石缝间顽强探头的、星星点点的不知名小野花。这是她生命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宫”,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广阔、如此“不规矩”的天地。她伸出小手,努力探向路边一丛在风中颤抖的、明黄色的小雏菊,嘴里发出“呀呀”的催促声。
五娃无奈,只得抱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茎叶上的小刺,为她摘下一朵开得最饱满的。璇玑如获至宝,立刻用两只小手捧住,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仔细端详着那鲜嫩的黄色和细密的纹理。看了几眼,似乎觉得这“漂亮东西”和宫里那些精致的点心、糖果一样,是可以“尝”的,于是很自然地张开小嘴,就要往嘴里送。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个不能吃!”五娃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朵可怜的小雏菊抢救回来,哭笑不得,“这是野花!脏!吃了肚子疼!”
到手的“美味”被抢,璇玑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五娃头皮一麻,经验丰富地立刻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晶莹红亮的糖葫芦(萧靖昀特制,去核,裹了薄薄一层糖稀,不粘牙),迅速取出一颗,塞进璇玑那正要发出哭声的小嘴里。
甜甜的、酸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璇玑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泪奇迹般地收了回去,小脸上多云转晴,甚至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开始专心对付那颗糖葫芦,彻底忘了那朵不能吃的“黄花”。
萧靖安走在最前面,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在山风中微微鼓荡,身形挺直,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荒冢与地形。昨日,老大接到派在此地暗中看守的密报,称在南宫太医衣冠冢附近,那块作为标记的灰白山岩根部,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似乎是被碎石和泥土仓促掩埋的洞穴入口。洞口不大,但掩埋手法生硬,显然是近期人为,且颇为匆忙。直觉告诉萧靖安,这洞穴绝不简单,很可能与南宫家最后的秘密有关。
“是这里。”老大停下脚步,指着那块巨大的、作为衣冠冢背景的灰白山岩。岩石根部,与地面交接的缝隙处,有新近被翻动、又用枯草略作遮掩的痕迹。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萧靖安走上前,蹲下身,拂开那些枯草,露出小,深不见底,一股地底特有的阴湿土腥气隐隐透出。他没有立刻动手搬开石头,而是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座崭新的、刻着缠枝莲的青石碑上。
石碑静静地立在坟前,沐浴在清冷的秋日天光下,那朵缠枝莲线条流畅,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萧靖安缓步走到碑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抚过碑面上那些深深的刻痕。触手冰凉粗糙。他的指尖顺着花瓣的脉络,叶片的走向,细细描摹。当他的指尖划过花蕊中心一处极其细微的、仿佛是天然石纹的凹陷时,动作微微一顿。
那不是天然纹理。凹陷的底部,在极其细微的刻痕下,似乎隐藏着更小的、几乎肉眼难以辨认的符号。他凑近了些,凝神细看。那是四个比米粒还要小、用极细的刻刀以某种规律排列出的点状痕迹,不似文字,更像是一种……密码标记。结合他破译南宫家密文的经验,以及这碑的位置和象征意义,他几乎瞬间就解读出了那四个符号的含义——“血脉为钥”。
只有南宫家的血脉,才能打开这扇门。
萧靖安直起身,回头看了五娃一眼,言简意赅:“把璇玑给我。”
五娃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怀里还在啃糖葫芦的璇玑小心地递了过去。萧靖安接过璇玑,将她小小的、还带着糖渍和体温的手,轻轻按在了青石碑那朵缠枝莲的正中心,恰好覆盖了那四个细微的符号。
璇玑正舔着糖葫芦,小手突然被按在冰冷的石碑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大石头”凉凉的,触感奇怪,便好奇地用小手在上面拍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啪啪”声,留下两个湿漉漉、带着糖分的小小掌印。
就在她拍完第二下,小手掌心完全贴合石碑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可闻的、仿佛来自石碑内部、甚至是地底深处的机括弹开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在五娃和老大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块看似沉重坚固、与地面浑然一体的青石碑,竟然缓缓地、无声地向地下沉陷了约半寸!而与此同时,就在石碑前方、衣冠冢封土边缘的某处地面,厚厚的土层和枯草突然向两侧裂开一道长约三尺、宽约一尺的笔直缝隙!缝隙之下,不是泥土,而是向下延伸的、一级级凿刻在原生山岩上的粗糙石阶!一股更加阴冷、也更加陈腐的气息,混合着岩石和泥土的味道,从阶梯深处幽幽涌出。
五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凭空出现的阶梯,又看看璇玑,声音都变了调:“二、二哥!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要用璇玑的手?”
萧靖安的目光依旧沉静,他抱着璇玑,淡淡解释道:“碑面缠枝莲的花蕊处,有四个极细微的符号,意思是‘血脉为钥’。这机关,非南宫嫡系血脉触碰,无法开启。”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看这机关的精密程度和掩埋方式,恐怕是南宫家某位先人,在家族遭遇大难前,预先布置的最后退路或藏密之所。只是不知为何,入口又被后来人匆匆掩埋了。”
五娃低头,看着还在萧靖安怀里、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正努力想把最后一点糖渣从竹签上舔下来的璇玑,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混合了惊叹、荒谬和某种“果然如此”的语气喃喃道:“二哥,你说……璇玑这丫头,是不是生下来就自带‘万能钥匙’属性?眼泪、口水、小手印……这南宫家的血脉,简直比什么机关大师的密匙都好使!咱们是不是该研究一下,怎么安全、合法地采集她的……嗯,‘生物样本’?这要能批量生产(他立刻被自己这个危险的想法惊到,打了个寒颤),不不不,我是说,妥善保存利用……”
萧靖安瞥了他一眼,没接他这个危险的话头,只道:“跟上,小心脚下。”说罢,他一手稳稳抱着璇玑,一手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火折子,吹亮,率先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幽暗冰冷的石阶。
五娃咽了口唾沫,连忙从背囊里也掏出火折子点燃,紧随其后。老大则一言不发地断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洞口和四周。
石阶不长,倾斜向下约十几级便到了底。底部空间豁然开朗,是一道厚重的、表面粗糙未经打磨的天然石门,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石门之上,没有任何锁孔、把手,唯有一幅用阴刻手法凿出的、线条简洁却充满情感的浮雕壁画——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身形窈窕、身着简朴衣裙的女子,微微侧身,低头垂眸,目光温柔地凝视着怀中用襁褓包裹的婴孩。女子的面容因为石质本身的纹理和岁月的侵蚀,显得有些模糊朦胧,看不真切具体眉眼,但那低头的弧度、轻柔环抱的姿态,无一不散发出一种深沉的母爱与哀婉。而她怀中的婴孩,面容却被雕刻得异常清晰生动——圆圆的脸蛋,饱满的额头,一双又大又圆、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还有那微微瘪着、似乎不太高兴、却又惹人怜爱的小嘴……
那眉眼,那神韵,与此刻被萧靖安抱在怀中、正好奇地看着石门上浮雕的璇玑,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栩栩如生,跨越了时光,在此地静静凝视。
璇玑似乎也被这幅画吸引了,她停止了舔糖葫芦的动作,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门上那个“小宝宝”,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沾着糖渍的小手,指着画中的婴孩,用她那还不甚清晰的发音,奶声奶气、却异常肯定地说道:“妹、妹!”
五娃凑近一看,那婴孩的轮廓确实与璇玑极为相似,他下意识地纠正道:“璇玑,那不是妹妹,那是……”他顿了顿,想起璇玑生母的画像,以及那枚玉佩,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或许……是你娘亲抱着你。”
“娘?”璇玑对这个称呼似乎有些困惑,但并未深究,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壁画本身吸引。她伸出小手,不再满足于指着,而是直接朝着石壁上那个面容模糊的“娘亲”探去,似乎想去摸一摸。
小小的、带着体温和糖分的手掌心,轻轻贴在了那冰冷粗糙的、刻画着女子衣襟的石壁上。
就在她掌心贴合的一刹那——
“嘎……吱……”
一阵低沉而悠长的、仿佛巨石摩擦的声响,从石门内部传来!紧接着,那扇看似厚重无比、与山体连成一体的石门,竟从中线处缓缓向内裂开一道缝隙,然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没有烟尘,没有巨响,仿佛这扇门已经在此等待了无数岁月,只为等待这一只小手的触碰。
门后,不再是狭窄的通道,而是一间大约两丈见方、四壁和穹顶都经过粗略修整的石室。石室内部异常朴素,甚至可以说简陋,没有任何装饰。但石室的四壁上,从离地约三尺开始,直至接近顶部,开凿着一排排整齐的、大小不一的方形壁龛。粗略望去,竟有数十个之多!每一个壁龛内部,都静静地安放着一只或大或小、颜色黯淡的陶罐。陶罐的样式古朴,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罐体靠近开口的位置,贴着一张早已发黄、字迹却依然可辨的纸条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楷体写着人名与生卒年月。
“南宫明远,生于嘉佑三年,卒于天启十年……”
“南宫林氏,嘉佑五年——天启十一年……”
“南宫文柏,天启元年——乾元五年……”
这里,并非皇后所立的衣冠冢。这里是南宫一族真正的、隐秘的家族埋骨之所!那些陶罐,便是盛放族人骨殖的瓮棺!这满壁的壁龛,这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与年份,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曾经显赫、最终凋零的医学世家,一代代人的生与死,荣与衰。他们未能安眠于家族祖茔的地面之上,或许是因变故,或许是因迫害,最终只能将骨灰藏于这山腹深处的壁龛之中,与岩石为伴,沉寂百年。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沉重。五娃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璇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与众不同的气氛,变得安静下来,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壁龛和陶罐。
萧靖安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壁的瓮棺,最终落在了石室正中央。那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张同样用山石粗略凿成的长方形石台。石台之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尺许见方、颜色深褐、木质纹理清晰的樟木箱子。箱子没有上锁,只是在合口处贴着一张已经残破的封条,依稀可见“封存”二字。
他抱着璇玑,缓步走到石台前。将璇玑轻轻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好奇地去摸石台的边角),他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掀开了那只樟木箱的箱盖。
箱内,并非金银,也非玉器,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厚厚一摞用蓝布作封、线装的手抄书稿。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沉稳有力的隶书写着三个大字——“南宫医典”。
萧靖安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墨迹清晰,力透纸背:
“医道传承,贵在济世。南宫氏自先祖悬壶,历百有五载,活人无算,然医者父母心,常怀恻隐,亦知天命难违。今恐家族不测,医术失传,特将历代先人心血所得,录于此典,藏于秘所。若后世子孙有缘得见,当继先祖遗志,精研医术,以活人为念,以苍生为怀。切记,医者之道,在德在术,在心在行,不在门户之私,不在血脉之贵。凡有心向学者,皆可传之。此乃吾族存续之真义,亦是告慰先人在天之灵。谨记,谨记。”
开篇明义,胸怀博大,毫无藏私之心。后面便是分门别类,极其详尽浩繁的医学内容:药理篇、方剂篇、针灸篇、脉案篇、妇科篇、儿科篇、骨科篇、杂病篇、解毒篇……包罗万象,条分缕析。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显然是数代人心血的汇总。其中许多方剂、疗法,闻所未闻,见解独到,其价值无可估量。
萧靖安一页页快速翻阅,目光锐利如鹰,寻找着他最关心的内容。当他翻到靠近末尾、标注为“解毒篇”的厚厚一册时,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这一册专门论述天下奇毒、诡毒的辨识与解法,其中许多毒物甚至只存在于传闻或古籍记载之中。他逐页细看,直到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页的标题格外醒目:“解‘蚀髓’之毒篇。”旁边有小字注释:“此毒阴诡,非寻常毒物,乃混合数种矿物与罕见草药,经特殊炼制而成,无色无味,可混于饮食,长期微量服之,侵蚀脏腑骨髓,令人日渐羸弱,咳喘不止,状似虚劳之症,实则毒入膏肓,寻常医者难以察觉,常误诊为‘先天不足’或‘心气郁结’。”
描述的症状,与大哥萧靖之缠绵病榻三十年的情形,何其相似!
萧靖安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强自镇定,继续往下看解毒之法:
“此毒阴损,深入骨髓,寻常解毒之法无效。唯南宫氏嫡系血脉,因承‘百药’之性,其血可为药引,然需取法得当,否则反损己身。正统解法如下:”
“主药三味:龙胆草(需十年以上,取其苦寒清火泻毒之性),雪见(雪山阴坡所生,取其冰寒过心、涤荡血分之效),七星花(生于绝壁,夜观如北斗,取其辛散入骨、追风拔毒之功)。三味缺一不可,相辅相成。”
“药引:需中毒者同源至亲(父母、子女、同胞兄妹)之指尖血三滴,以其血脉相连,引药力直攻毒根。”
“制法:三味主药各三钱,研为细末,混合。以无根水煎之,武火煮沸,文火慢熬,三碗水煎作一碗,滤去药渣,乘温热,滴入三滴至亲指尖血,搅拌均匀。”
“服法:中毒者于子时(阴气最盛,毒发亦甚时)服下,静卧。服药后七日,为药力与毒性相争最剧之时,患者或高热,或剧咳,或昏沉,皆为正常。需有至亲在侧守护,以温水拭身,勿进杂食,可饮参汤吊气。七日之后,毒性渐消,病体始有转机。然沉疴已久,非一日可愈,需再以温和之药调理百日,方可渐复。”
“切记:此法凶险,需用药精准,守护周全。若药量有差,或守护不力,恐有性命之虞。另,万不可再信方士‘以南宫血脉直接入药’之邪说,此乃竭泽而渔,损人根本,纵能暂缓症状,亦必遗祸无穷,终至血脉枯竭而亡!前车之鉴,吾族泣血之训,后人当永以为戒!”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萧靖安心上。大哥的病,根源在此!“蚀髓”之毒!当年那昏聩方士和父皇荒唐之举种下的恶果!而解法,亦在此!龙胆草、雪见、七星花!三味奇药,配合至亲之血为引……大哥的同源至亲,除了父皇、母后,便只有他们这几个弟弟妹妹,以及……璇玑。
他的手,因为激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微微颤抖起来。他将这至关重要的几页反复看了数遍,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将整本“解毒篇”抽出,紧紧攥在手中,然后将其余医典重新放回木箱,盖好箱盖。这箱医典,是南宫家留给世人、留给后代的瑰宝,必须妥善保护,带回去。
“二哥,这是什么?找到什么了?”五娃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低声问。
萧靖安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解毒篇”向他示意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找到了。大哥所中之毒,名为‘蚀髓’。解毒之法,就在这里面。大哥的病,有治了。”
五娃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懂,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脸上血色上涌,声音都变了调:“二、二哥!你、你说什么?!大哥的病……能治?!真的能治?!不是先天不足,是中毒?!解药找到了?!”
“嗯。”萧靖安重重点头,目光如炬,“需要三味主药:龙胆草、雪见、七星花。还需至亲之血为引。药方、制法、禁忌,皆记载详实。”
“太好了!太好了!”五娃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拳头紧握,“我就知道!大哥吉人天相!我就知道会有办法!龙胆草、雪见、七星花……我这就回去让四哥查!宫里没有就去天下找!花多少钱都行!等等,至亲之血?要用谁的血?我的行不行?还是要用父皇的?还是……”
他语无伦次,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三十年了,大哥被那莫名其妙的“先天不足”折磨了三十年,吃了无数苦药,看了无数太医,所有人都近乎绝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如今,希望之光竟在这隐秘的祖坟石室中,猝然降临!
萧靖安正要回答,眼角余光却瞥见璇玑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摸着石台的手,正踮着小脚尖,努力伸手去够旁边壁龛里一只位置较低的陶罐边沿。那陶罐似乎没有放稳,被她小手一碰,竟摇晃了一下!
“璇玑小心!”五娃惊呼。
但已经晚了。璇玑小手用力一拽,那只尺许高的陶罐便从壁龛中滑落出来,“砰”地一声摔在坚硬的石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罐中盛放的灰白色骨殖(或骨灰)与一些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一起滚落出来,撒了一地。
“哎呀!”五娃心疼地叫了一声,不是为罐子(他知道这是先人遗骨,心存敬畏),而是为那些滚落出来的、黑乎乎、在火光照耀下隐约闪着金属光泽的圆形物件——那是几十枚锈迹斑斑、粘连着尘土、显然已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铜钱!看其形制和锈色,绝非本朝之物,至少是前朝,甚至更早!
“古董!陪葬的铜钱!”五娃的职业病瞬间发作,眼睛再次亮了起来,也顾不上责怪璇玑毛手毛脚了,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骨灰,用手指拈起几枚品相相对完好的铜钱,在袖子上擦了擦,凑到火折子下细看。铜钱铸工古朴,钱文是篆体,模糊难辨,但锈色自然,包浆厚重,确实是颇有年头的古物。“品相不错!虽然单枚不值大钱,但这一罐子……数量可观!清理出来,按‘前朝墓葬出土钱币’论,一套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这算是……考古发现?”
他一边念叨,一边习惯性地掏出随身锦囊(里面常备软布和小刷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捡拾那些散落的铜钱,尽量不去碰触旁边的骨灰。老大也默不作声地蹲下身帮忙。
璇玑闯了祸,先是愣了一下,看到五哥和老大都在捡那些“亮晶晶”的圆片片,也好奇地蹲下来,伸出小手,抓起一把混着尘土的铜钱,学着想往五娃的锦囊里塞。她小手脏兮兮的,铜钱也沾满了灰,塞得锦囊口都是土。
塞着塞着,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松开手,几枚铜钱从指缝滑落,唯有一枚被她紧紧捏在指尖。那枚铜钱似乎比其他的稍大一些,也略厚,表面的锈蚀被她的手指蹭掉了一些,露出了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她完全看不懂的图案和文字。但那图案排列的方式,似乎让她觉得有点……眼熟?或者说,好看?
于是,遵循着她一贯的、探索世界的“口尝”法则,她很自然地将那枚铜钱塞进了自己还带着糖葫芦甜味的小嘴里,用还没长齐的乳牙,试探性地咬了咬。
硬,冰凉,有点涩,完全不是甜的。
“呸。”她嫌弃地立刻吐了出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将沾满口水和灰尘的铜钱吐在了小手掌心。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这是死人陪葬的钱!多脏啊!快吐干净!”五娃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捡钱了,连忙过来想掰开她的嘴检查,又怕手脏,急得团团转。
萧靖安也皱起了眉头,正要上前。
璇玑却摊开小手,将那枚湿漉漉的铜钱展示给五娃看,小脸上还带着嫌弃,仿佛在说“这个不好吃”。
五娃这才松了口气,小心地从她掌心拈起那枚铜钱,就着火光,想看看是什么让她“下口”。这一看,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只见这枚铜钱,与他之前捡的那些都不同。它并非流通货币,更像是一种特制的、类似“厌胜钱”或“供养钱”的物件。钱体较厚,一面铸有北斗七星图案,另一面……赫然铸着一行清晰的、笔画古朴的篆体小字!
五娃的呼吸瞬间屏住。他认不全所有篆字,但其中几个关键字形,他因为长期接触南宫家相关物品和密文,早已烂熟于心!那行字是——
“南宫氏女,可安邦镇国。”
不是流传中带有神秘谶语色彩的“可镇国”,而是更加具体、带着期许与托付的“可安邦镇国”!而且,这枚特制铜钱的形制、锈色、铸造工艺,都显示其年代极为久远,绝非近期仿制。这意味著,“南宫氏女”与“国运”相关联的说法,或者说某种信念、期许,在南宫家族内部,可能早已有之,甚至被铸成信物,秘密传承!这枚铜钱被特意放入盛放先人骨殖的瓮棺中陪葬,是某种家族内部的仪式?是寄托?还是……警示?
这绝不是普通的陪葬品。这更像是一个跨越了时间的、无声的宣告与嘱托。是谁放的?是璇玑那位神秘的、未曾谋面的生母?还是更早的、预感到家族将有大难的南宫先人?目的何在?
五娃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握着铜钱的手心沁出了冷汗。这枚铜钱,不能卖,甚至不能轻易示人。它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铜钱用最干净的软布层层包好,放入锦囊最内侧的夹层,与那本“解毒篇”医书放在一起。然后,他掏出账簿,借着火光,笔尖微颤地记录:
“南宫祖坟秘室发现:”
“一、南宫氏历代先祖骨殖瓮棺若干(神圣,不可估价,需重新安奉)。”
“二、南宫医典全套(无价之宝,已由二哥收取)。”
“三、前朝墓葬铜钱一批(约两百枚,品相尚可,市场估值约五百两。建议清洗后,部分用于复原南宫家族祭祀仪轨,部分可制作限量版‘南宫医典纪念钱币套装’,附拓片及说明,定价……容后再议。)”
“四、特制北斗七星厌胜钱一枚,上铸‘南宫氏女,可安邦镇国’。此物非同小可,疑似家族信物或预言载体,建议交由二哥或大哥深入研究,暂不示人。列为最高机密文物。”
“备注一:璇玑妹妹再次展现‘人体钥匙’及‘唾液临时清洁’功能(虽然不建议推广)。建议加强对她‘不随便往嘴里塞东西’的教育(但似乎收效甚微)。”
“备注二:大哥解毒方已得,龙胆草、雪见、七星花。当务之急!回去立刻找四哥!”
萧靖昀后来看到这条备注,对着“唾液临时清洁”几个字沉默良久,最终只在“加强教育”后面画了个圈,没写批注。
回程的马车上,天色已近黄昏。璇玑大概是白天兴奋过度,又受了些惊吓(摔罐子),此刻蜷在铺着厚厚毛毯的车厢角落里,枕着五娃的腿,睡得正香。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小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小截从五娃衣襟上扯下来的流苏,以及……那枚用软布包着的特制铜钱的一角。即使睡着了,她似乎也不想松开这个新得的、虽然不好吃但“亮晶晶”的“玩具”。
五娃低头看着她安睡的、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鼻翼轻轻翕动,全然不知自己今日的“探索”,找到了怎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他想起那本医书“解毒篇”上记载的三味主药。
龙胆草,清火泻毒。他知道宫里的药库里就有上好的存货,年份足够。
雪见过心,涤荡血分。此物稀有,只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雪山阴坡,宫中或许有储备,但未必够用,也未必是极品。
七星花,辛散入骨,追风拔毒。这味药他只闻其名,据说形如北斗,夜间生辉,只生长在人迹罕至的绝壁之上,可遇不可求,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三味药,缺一不可。它们要换回的,是大哥被毒害、被病痛偷走的整整三十年光阴。
值吗?
当然值!别说三味药,就是三十味、三百味,穷尽天下珍奇,只要能换回大哥的健康,都值!他愿意用“储蓄互助社”所有的盈利,用他未来能赚到的所有钱,去换这三味药,去换大哥一个无病无痛、可以肆意纵马、可以开怀大笑的后半生。
他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轻轻抽出被璇玑压着的账簿,就着车厢内昏黄的羊角灯,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坚定地落下:
“今日最大收获:大哥‘蚀髓’毒解法。主药:龙胆草(已有),雪见(需寻极品),七星花(急需,不惜代价)。”
“行动计划:一、回宫即刻面见四哥,确认药方,分析药材。二、动用一切渠道,悬赏征集雪见与七星花线索,尤其是七星花,重金求购。三、准备至亲之血(我、二哥、四哥、五弟皆可,或需父皇……此事需与大哥商议)。四、筹备解毒所需一切物品及静养之处。”
“预算:无上限。从‘妹妹成长基金’、‘快乐税’盈余、‘太子御嚏’授权费、及本人私库中共同调拨。必要时,可预支‘储蓄社’存款。”
“核心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治愈大哥。”
“另:璇玑今日再立奇功。特记大功一次。奖励:糖葫芦无限量供应一个月(需在四哥监督下)。”
写完,他合上账簿,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责任。他低头,看着璇玑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柔软的头发拨到耳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璇玑,”他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沉睡的妹妹倾诉,“等大哥病好了,咱们一起,好好护着这个家。你想当什么都行,开医馆救人,当大富翁数钱,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当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哥哥们都支持你,宠着你。”
璇玑在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咂了咂小嘴,嘟囔了一句模糊的呓语,小脸在五娃腿上蹭了蹭,睡得更沉了。窗外,暮色四合,官道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向后掠去,只余下连绵的、深青色的剪影。马车辘辘,载着希望,载着秘密,也载着血脉相连的温情与责任,稳稳地驶向那灯火渐次亮起的、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