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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3章 路引之谜
    晨雾还未散尽,宋慈已经坐在了县衙的档房里。

    这是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三面墙都被高大的木架占满,架上密密麻麻堆着卷宗、账册、户籍黄册,有些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如枯叶。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旧纸特有的霉味,闻久了,舌根会泛起一股苦味。

    管理档房的是个姓孙的老书吏,佝偻着背,眼皮耷拉着,看人时总要从眼镜上缘瞟过来,眼神浑浊而警惕。

    “宋推官要看什么?”他的声音像破砂纸摩擦。

    “近三个月的路引登记册,还有……”宋慈顿了顿,“西南边境往来人员的备案。”

    孙书吏的手指在柜台下动了动,没有立刻去取。“路引登记在乙字架三排,边境备案是甲字架七排,不过……”他慢吞吞地说,“有些卷宗被白大人调去审阅了,尚未归还。”

    “哪些?”

    “就是……上个月到本月的。”

    宋慈盯着他。老书吏避开目光,低头整理桌上的笔墨。

    “孙书吏在档房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

    “那该知道,按大宋律法,提刑司推官有权调阅一切地方案卷,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藏匿、损毁。”宋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违者,以妨害公务论处,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孙书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下官……下官这就去取。”

    他转身走向木架,动作迟缓得像老了十岁。宋慈的目光跟随着他,注意到乙字架三排明显空了一块,而甲字架七排更是几乎全空。架子上留下的灰尘痕迹显示,卷宗是不久前刚被拿走的。

    有人先一步动了手脚。

    孙书吏抱来几本册子,放在柜台上,厚度不及应有的三分之一。“只剩这些了。”

    宋慈翻开第一本——是两个月前的路引登记。笔迹潦草,登记信息简略,大多是商贾、探亲之类。他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最后几页,手指停住。

    “胡三,黔州人士,年三十五,面黑微须,身长五尺四寸。事由:药材买卖。入城日:九月初七。保人:无。”

    登记旁盖着县衙的验讫章,日期是九月初七下午。笔迹与前面不同,稍显工整,墨色也更新。

    宋慈从怀中取出胡三的那张路引原件,对比。纸质、印鉴、内容完全一致。但……

    他拿起册子,走到窗边,借着晨光细看。登记行的纸张纹理与前后页略有不同——更光滑,更像是新补进去的。

    “孙书吏,”他转身,“路引登记册,平日是谁负责?”

    “是……是王录事。”

    “他现在何处?”

    “告假回乡下探亲,已有五日。”

    又是“恰好”不在。

    宋慈将册子放回,拿起另一本——边境人员备案。这本更薄,只有七八页记录,都是些边军换防文书,与民无关。他快速翻完,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宋慈不再问。他知道从孙书吏这里问不出什么了。这老人像档房本身一样,沉默、陈旧、布满灰尘,但他的沉默里藏着恐惧——有人让他恐惧。

    他离开档房时,孙书吏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宋推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宋慈脚步未停。

    他知道。但他更知道,胡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看着,王小乙在牢里等死,那些失踪的南蛮人在某个地方受苦。

    有些事,必须知道。

    城西驿馆的守卫比昨天更森严。

    宋慈没有直接上前,而是绕到驿馆后巷,找了一家早点摊坐下。摊主是个跛脚老汉,一边下面条一边絮叨:“客官是外乡人吧?这几天少来这边晃悠,南蛮子凶得很,动不动就拔刀。”

    “他们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说是找人,可咱们泽安这小地方,哪有什么南蛮人?”老汉压低声音,“不过啊,前些日子倒是见过几个……也不对,不算见过,是听说。”

    宋慈放下两枚铜钱。“怎么说?”

    老汉左右看看,凑近些:“我有个侄子在县衙当差,听他说,上个月有一批俘虏押解过境,说是要送到北边充作官奴。可怪就怪在,押解的人没走官道,半夜悄悄从西城门出去的。”

    “多少人?”

    “十几个吧,都用绳子拴着,走路踉踉跄跄的,像是挨过打。”老汉摇头,“作孽啊,听说里面还有女人孩子。”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押解的是谁?”

    “那可不知道,穿的是便服,但领头的那人……我侄子说,气派得很,不像寻常衙役。”

    于城。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刺,扎进宋慈的脑海。

    他吃完面,起身时,驿馆的后门忽然开了。两个南蛮人抬着一口木箱出来,放在门外的板车上。接着,兀都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南蛮短衫,换了一身汉人的深蓝色长袍,但腰间的刀还在。他站在门口,用南蛮语吩咐了几句,随从点头,驾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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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慈正要跟上,兀都忽然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后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兀都的眼神锐利、审视,带着边境战士特有的警觉。他盯着宋慈看了三息,然后微微颔首——不是致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认识自己。

    宋慈心中一凛。是昨天在驿馆外被他看见了?还是……

    兀都转身回了驿馆,门关上。宋慈站在原地,晨风吹过后巷,卷起几片落叶。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来了。不是作为查案的推官,而是作为某个棋局里的棋子。

    他必须弄清胡三到底是谁。

    回客栈的路上,宋慈拐进了城东的药材市场。

    泽安虽是小县,但因靠近西南群山,药材交易颇为兴旺。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露天摊位更是绵延半条街,空气中混杂着当归、黄芪、肉桂等各种药材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呛人。

    他走进一家招牌最老的“济生堂”。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拿着小秤称药,见宋慈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

    “客官抓药还是问价?”

    “打听个人。”宋慈将胡三的路引副本放在柜台上,“这个人,掌柜可曾见过?”

    掌柜拿起路引,眯眼看了会儿,摇头。“没见过。黔州来的药材商?若是真来做买卖,该来我们这儿问问行情,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最近可有黔州来的生面孔?”

    “有倒是有,但都是熟客引荐的,没有独来独往的。”掌柜将路引递回,“客官是官差?”

    宋慈不置可否,收起路引。“若是有人要买大批药材,又不熟悉行情,会去哪里?”

    “那得看买什么。”掌柜来了兴致,“若是普通药材,各家店都能供。但若是稀罕货,比如雪山虫草、滇南血竭这些,就得去‘宝芝林’找陈老板,他是咱们泽安药材行的头把交椅,西南各路的货他都经手。”

    “宝芝林在何处?”

    “往前走,路口右转,最大的那家就是。”

    宝芝林的门面果然气派,三层木楼,黑漆金字招牌,门前还立着两尊石狮子。宋慈进去时,店里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见他衣着普通,只瞥了一眼,没理会。

    宋慈也不急,走到柜台前看陈列的药材。玻璃罐里装着人参、鹿茸,木匣里铺着各色干草,标签上的价格令人咋舌。

    “客官想要什么?”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从后堂出来,满脸堆笑——是陈老板。

    “打听个人。”宋慈再次拿出路引。

    陈老板接过,只看了一眼,笑容就僵住了。他抬头看宋慈,眼神闪烁:“这……这人怎么了?”

    “陈老板认识?”

    “不、不认识。”陈老板将路引塞回来,动作有些慌乱,“从来没听说过。”

    “可你还没细看,怎么就说不认识?”

    “我……我每天见的人多了,哪记得住?”陈老板转身要走,“客官要是买药就请便,不买的话……”

    “胡三死了。”宋慈平静地说。

    陈老板的背影猛地一颤。

    “死在悦来客栈,喉咙被割开,包袱被抢。”宋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官府说是劫杀,但我知道不是。陈老板,胡三是来跟你做买卖的吧?”

    “不是!”陈老板转身,脸都白了,“我根本不认识他!你、你快走,不然我叫人了!”

    “你叫。”宋慈盯着他,“把衙役叫来,正好我可以当面问问,一个药材商来泽安三天,不进药材市场,不找你这最大的老板,他是来做什么的?”

    陈老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宋慈,最终咬牙道:“你……你跟我来。”

    后堂比前店更宽敞,四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空气中药味更浓,还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陈老板关上门,转过身时,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胡三……确实来找过我。”他声音发颤,“但不是买药材。”

    “那是什么?”

    “他……”陈老板咽了口唾沫,“他是来问路的。”

    “问路?”

    “问去‘黑松岗’怎么走。”

    宋慈眉头一皱。黑松岗是泽安西面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岭,据说常有山贼出没,寻常人根本不去。

    “他去那里做什么?”

    “他说……说要找一批‘货’。”陈老板抹了把汗,“我问是什么货,他不肯说,只问我有没有可靠的车马行,能雇车去,还要保密。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推说不知道,让他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他死前一天,九月十一,下午。”

    胡三死是在九月十二日凌晨。也就是说,他见完陈老板,回客栈,当晚就死了。

    “他有没有说,货主是谁?”

    陈老板摇头,但眼神闪烁。

    “陈老板,”宋慈的声音冷了下来,“胡三死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出来。”

    沉默。只有后堂角落的滴漏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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