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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2章 铁证疑云
    泽安县衙的大牢建在地下。

    宋慈跟着狱卒走下石阶时,一股混杂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气的恶臭扑面而来。墙壁上的火把跳动不定,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甬道尽头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像垂死野兽的呜咽。

    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锁。“吱呀”一声,牢门开了。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影。

    王小乙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那件粗布短衫已被鞭子抽成碎片,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血和脓混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光。他听见动静,瑟缩了一下,没有抬头。

    “王小乙。”宋慈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脸来。那是一张年轻的脸,顶多二十岁,此刻却肿胀变形,眼睛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他盯着宋慈身上的官袍,瞳孔里瞬间涌上恐惧,整个人向后缩,直到背抵住冰冷的石墙。

    “不……不要打了……我真的没有……”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宋慈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递到王小乙面前。“这是金疮药。”

    王小乙愣住,那条缝里的眼睛充满疑惑和警惕。

    “我不是来审你的。”宋慈放低声音,“我是州府提刑司的推官,来复查此案。”

    静默了几息,王小乙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他不敢碰瓷瓶,只是蜷着身子,哭得浑身发抖,血从伤口渗出,混着眼泪鼻涕滴在干草上。

    宋慈等他情绪稍平,才问:“你说你冤枉,有什么能证明?”

    王小乙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那晚……我送完热水就回房睡了……同屋的李三可以作证!我俩睡一张炕,我整晚都没出去过……”

    “李三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掌柜说他老家有事,前天就辞工走了……”

    宋慈眼神一凝。“什么时候辞的?”

    “就……就是案发第二天早上。”

    太巧了。

    “胡三住进客栈几天了?”

    “三、三天。他话不多,每天早出晚归,我问过他是不是来做买卖的,他说是,但没见他带货物。”

    “包袱呢?你送水时看到包袱,可觉得有什么异常?”

    王小乙努力回想,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露出茫然:“就是……就是个普通的灰布包袱,鼓鼓的,放在桌上。我没敢多看……”

    “鼓?是软还是硬?”

    “软……像是包着衣服。”

    宋慈点点头,换了个问题:“案发前,可有陌生人来找过胡三?”

    王小乙摇头,又忽然停住:“有……有个戴斗笠的男人,案发前一天下午来过,在胡三房里待了一炷香时间就走了。我没看清脸,他低着头,说话声音很低。”

    “穿什么衣服?”

    “灰色的短打,像是……像是跑江湖的。”

    宋慈将瓷瓶放在王小乙手边。“药你留着用。若想起什么,让狱卒传话给我。”

    他起身时,王小乙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袍角,力道大得惊人。

    “大人……我真的没杀人……我娘还在家等我寄钱……我不能死……”

    那只手满是血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宋慈沉默片刻,轻轻拂开他的手。“真相未明之前,没人能定你的罪。”

    他走出牢房时,白仁武正在甬道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宋推官问出什么了?”语气里带着试探。

    “他说同屋的李三可以作证,但李三案发次日就辞工走了。”宋慈直视白仁武,“白县令可知此人下落?”

    白仁武干笑两声:“一个跑堂的,来去自由,本官哪里管得着?说不定是心虚跑了。”

    “也可能,”宋慈缓缓道,“是被人弄走了。”

    白仁武的笑容僵在脸上。

    回到客栈时已是深夜。

    宋慈没点灯,只凭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到窗边。推开窗,月光如冷水般泻进来,照亮了他手中那块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将那些深绿色的碎屑倒在掌心,凑到月光下。

    碎屑极细,最大的一片也不过米粒大小,边缘不规则,质地坚硬,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他用指甲拈起一片,轻轻一捏——碎了,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这不是中原常见的植物。

    宋慈少年时随父亲在西南边境住过两年,见过南蛮族人身上佩戴的饰物。他们用某种热带硬木雕刻图腾,打磨光滑后涂上树脂,再镶嵌彩石或兽牙。那种硬木碎屑,就是这个质感。

    而且颜色……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火苗跳动,照在碎屑上——深绿色中泛着暗金,像某种矿物的光泽。

    南蛮族信仰山神,认为深绿色是山神的血脉,常用绿松石粉末混着树脂涂抹重要器物。若是随身佩戴的饰物碎裂,碎屑就该是这个样子。

    胡三房间里,怎么会有南蛮饰物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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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凶手身上戴着这样的东西,在搏斗中碎裂。

    或者——胡三自己就有南蛮的物件。

    宋慈将碎屑重新包好,目光转向窗外。后院墙头那几片碎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他翻身出窗,动作轻巧地落在后院泥地上。

    泥土湿润,案发次日下过雨,大部分痕迹已被冲刷。但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墙根处——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刮痕,像是有人翻墙时,鞋底蹭到的。

    刮痕很新。

    他站起身,估量了一下围墙高度。一丈有余,寻常人徒手难以翻越。但若是有同伙在墙外接应,或是有工具……

    视线扫过墙角那堆杂物。破竹筐、烂木桶、几根断裂的竹竿。他走过去,用脚拨开竹筐,底下露出一小截麻绳。

    麻绳一端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另一端系着个简陋的铁钩——正是窗户外侧那种刻痕的大小。

    果然。

    凶手从后院翻墙而入,用这钩子从外撬开窗闩,潜入房间杀人,得手后再原路返回。所以窗户从内闩着,但窗台有指印,窗外有刻痕。

    可是还有疑点。

    如果凶手是翻墙进来的,为何要选这么麻烦的方式?客栈前门夜间虽上锁,但后院的门只是门闩,更容易打开。除非——

    凶手知道后院门上锁的方式特别?或者,凶手根本就是客栈里的人,对布局了如指掌?

    又或者,凶手要制造一个假象:外人作案。

    宋慈将麻绳和铁钩收进袖中,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月光斜照,窗纸透出朦胧的光。忽然,他眼神一凝。

    窗棂的右下角,有一小块颜色略深。

    他迅速回到房间,点燃油灯,凑近那处窗棂。是血迹。很小的一点,已经干透发黑,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血点呈喷溅状,方向斜向下。

    宋慈闭眼,在脑海中重构现场。

    胡三站在窗边,或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凶手从背后接近,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持刀横割——血喷溅出来,一部分落在窗棂上。

    但如果是正面袭击,血应该喷向房间内侧。

    所以凶手是从背后下手的。而且,胡三是面向窗户。

    他在看什么?等什么?

    宋慈推开窗户,望向外面。后院空荡荡,围墙外是另一条小巷,更远处是民居的屋顶,再远就是城墙的轮廓。

    胡三在等一个从后院来的人。

    一个他认识、并约定在此见面的人。

    但来的是杀手。

    宋慈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进肺里。这案子像一团乱麻,每解开一个结,就发现更多的线头。

    胡三的真实身份、南蛮饰物碎片、神秘的李三、戴斗笠的访客、精心设计的翻墙杀人……

    还有白仁武那种急于定案的态度。

    他吹灭油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那片白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像一道无人应答的诘问。

    翌日清晨,宋慈刚走出客栈,就见一个衙役匆匆跑来。

    “宋推官,白大人请您去县衙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县衙后堂,白仁武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他面前摊着一封公文,印鉴是知州府的大印。

    “宋推官请看。”他将公文推过来。

    宋慈接过,快速扫过。是知州张毅的亲笔,行文简练,意思却明确:

    “……客栈命案,牵涉边境人员,务必详查,不可草率。若有必要,可请西南诸部协查死者身份。另,近日有南蛮使团抵泽安,询问被俘族人事宜,汝等接待时须谨慎,勿生事端……”

    宋慈抬头:“南蛮使团?”

    “昨天下午到的,住在城西驿馆。”白仁武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叫兀都的,凶神恶煞,带着七八个手下,个个带刀。说是来接什么族人,可本官查过卷宗,近期并无俘虏赎放记录。”

    “兀都?”宋慈觉得这名字耳熟。邸报上提过,西南某部的头人之一,以勇武着称,在边境颇有声望。

    “他们怎么会来泽安?”

    “说是接到了线报,他们的族人被赎出后,本该送到泽安交接,却失踪了。”白仁武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事蹊跷啊宋推官。若是真的,那就是有人私吞赎银,扣押俘虏——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宋慈沉默。胡三、南蛮饰物碎片、失踪的俘虏、突然出现的南蛮使团……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县令打算如何应对?”

    “本官……本官已经派人去驿馆安抚,说正在调查。”白仁武眼神闪烁,“不过宋推官,这案子若是真牵涉到……到某些人物,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宋慈平静地问。

    “该……酌情处理。”白仁武挤出一丝笑,“毕竟,有些事,查清楚了未必是好事。”

    宋慈将公文放回桌上。“白县令的意思是,胡三就该白死,王小乙就该顶罪,那些失踪的南蛮人,就该自认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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