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在青冥城西边,和宋家正好一东一西,隔了整座城。
张逸群从储物袋中取出青岚梭,仙元力注入,梭身迎风而长,化作一丈青芒。
墨灵儿跃上梭尾,他立于梭首,青岚梭破空而起,在淡金色的云层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二重天的风灌入袖口,猎猎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悬浮的山峰如棋盘上的棋子散落在云海之中,仙灵气化作雾霭在山峰间流淌,偶有鹤群从下方飞过,发出一声清唳,很快被抛在身后。
从东城到西城,飞了不到半炷香。赵府坐落在西城最高处的一座小峰上,府邸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但与宋家不同,赵家的建筑明显旧了——檐角的瑞兽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廊柱上的朱漆斑驳脱落,就连门口的匾额都褪了色,“赵府”两个字的金粉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但赵家的门很宽。宽到能并排飞进两辆仙辇。
张逸群在山脚落下,收起青岚梭。门口的小厮穿着半新的青色短褂,看到张逸群胸前的三品徽章,腰立刻弯了下去,一路小跑着在前引路。
穿过三道门廊,张逸群被引至山顶的一处偏厅。说是偏厅,其实是一间悬在崖壁上的石室,三面开窗,窗外就是万丈深渊。
云海在脚下翻涌,偶有流云从窗口飘进来,带着丝丝凉意。赵清影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今天没穿红衣。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上脂粉未施,和之前见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张公子,请坐。”
张逸群在她对面坐下。墨灵儿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赵清影看了一眼墨灵儿,又看了一眼张逸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抬手一挥,桌上的茶壶自行飞起,斟满两杯清茶,茶汤碧绿,冒着袅袅热气。
“宋家那边,谈得怎么样?”
张逸群端起茶杯,没有喝。“赵姑娘消息真灵通。”
“我说过,青冥城没有秘密。”赵清影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宋婉清把藏书阁的通行令牌都给你了,看来宋家对你很满意。”
张逸群放下茶杯。“赵姑娘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打听宋家的事吧?”
“当然不是。”赵清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叫你来,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翻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慢慢推过来。
玉瓶只有两寸来高,通体雪白,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封丹蜡。透过玉壁能看到里面有一粒丹药,圆润光滑,色泽暗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丹成四品,丹纹如云。张逸群瞳孔微缩。
他感受到瓶中传出的药性——不是隔着玉瓶的微弱感应,而是一股温热的、像活物心脏跳动一般的脉搏。
续命丹的药性,三百年不散,不愧是四品上阶。
“续命丹。”赵清影说,“不是赵家炼的,是从北寒域一处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三百年前的存货,药效还在,但已经流失了四成。”
张逸群没有伸手去拿。“赵姑娘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研究续命丹吗?没有成品做对照,你怎么知道炼出来的东西对不对?”
赵清影把玉瓶又往前推了推,“这一粒,借给你。一个月之内还我。你要看、要闻、要切,都可以。但不能吃,不能毁,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
张逸群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玉瓶,托在掌心。隔着玉壁,他能感觉到瓶中丹药散发出的药性——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又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
续命丹,四品上阶。整个二重天现存不超过十粒,每一粒都足以引发一场家族血战。
赵清影把这种东西借给他,不是信任,是筹码。她在告诉他——赵家拿出了压箱底的命脉,你不能敷衍。
“赵姑娘想要什么?”张逸群把玉瓶放下,看着她。
“我想要你答应一件事。”赵清影同样直面张逸群。
“什么事?”张逸群问道。
赵清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如沸,偶有闪电在远处的云层中炸开,照亮了她素白衣裙的轮廓。
“如果——我是说如果——续命丹真的炼出来了。赵家要第一颗。”
张逸群没有说话。
赵清影转过身,看着他。背后的闪电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第一颗给墨家老祖。第二颗才算赵家的。但我要的是第一颗的优先权——不是白拿,赵家出市价的三倍。只是你要保证,第一颗炼出来的时候,第一个通知的是赵家。”
市价的三倍。张逸群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三品炼丹师心动的数字。
“赵姑娘,续命丹还没开始炼,你就跟我谈分配了?”
“因为续命丹一旦炼成,抢的人不会少。”赵清影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墨家老祖要,赵家要,孟家、柳家、宋家也会要。
甚至炼丹师公会都会开口。你到时候怎么办?给这家得罪那家,给那家得罪这家。”
她放下茶杯,看着张逸群的眼睛,目光锋利如刀。
“与其到时候被人撕碎,不如现在就定下来。赵家要第一颗,剩下的你随便给谁,赵家不干涉。
作为交换——赵家从现在开始,全力支持你。灵药、丹方、丹炉、灵石,你要什么赵家给什么,不提条件,不问用途。”
张逸群看着赵清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她不跟你谈感情,不跟你谈交情,甚至不跟你谈信任。她跟你谈的是利益——最赤裸、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利益。
你要续命丹来保命,赵家要续命丹来翻身。目标一致,那就合作。合作完了,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我需要考虑。”张逸群说。
“当然。”赵清影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这是赵家的客卿令牌。宋家的通行令牌你拿了,赵家的客卿令牌你也拿着。
不冲突——宋家给你的是合作权,赵家给你的是支持。你可以同时拿两家,只要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张逸群看着那枚玉牌,没有立刻拿。
“赵姑娘,你就不怕我跟宋家合作,把赵家撇开?”
赵清影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公式化,而是带着一丝真正的愉悦,眼底有寒芒一闪而逝。
“你不会。因为宋家给不了你续命丹的残方,给不了你墨家老祖的信,给不了你这粒三百年份的成品。你需要赵家,就像你需要宋家一样。我赌的就是这一点。”
张逸群伸手拿起玉牌,收进储物袋。
“我还有一个条件。”张逸群说道
老清影说道:“什么条件,你说吧。”
“续命丹的研究,我要用宋家藏书阁的资料。赵家不能拦,也不能过问我看什么。”
赵清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几个呼吸。窗外的闪电在她瞳孔中炸开,又迅速熄灭。
“你在帮宋家看破境丹的丹方?”
张逸群没有回答。
赵清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行。你看什么我不管。但你看到的跟续命丹有关的东西,要给赵家抄一份。少一页,赵家的支持就少一成。”
“公平。”张逸群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张公子。”赵清影叫住他。
张逸群转过身望着她,等待对方开口。
赵清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香料的味道,是常年和灵药打交道的人,身上才有的那种气味——清苦、凛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逸群能听见,低到窗外的风声都盖不住,“墨家老祖的信,不是我大哥收到的。是墨家直接送到我手上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张逸群看着她,没有说话。
“意味着在墨家眼里,赵家能做主的人不是我大哥,是我。
我大哥的炼丹水平一年不如一年,赵家在公会中的地位一年比一年低。
墨家是赵家唯一的靠山,他们不会把筹码押在一个快要废掉的人身上。”
她退后一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讥讽的笑。
“所以张公子,你跟我合作,就是跟赵家合作。你跟我谈条件,就是跟赵家谈条件。不用去找我大哥,他不会给你比这更好的条件——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给了。”
说完,她转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张逸群,看着窗外的云海,传音给屋内的侍从,道:“送客。”
张逸群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转身走出偏厅。
墨灵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道门廊,走出赵府那扇宽得不合常理的门。张逸群取出青岚梭,两人跃上梭身,青芒破空而起。
飞在半空中,墨灵儿忽然开口:“赵清影最后那段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什么意思呢?”张逸群似有不解,微笑着问墨灵儿。
“她大哥快不行了。赵家的天,快塌了。她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觉得太累了。”
墨灵儿看着脚下飞速后退的山峰,“她跟你合作,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必须这样做,你们是一样的人,都是没有退路。”
张逸群没有说话,他在回味着墨灵儿的话中意思,青岚梭划破云层,朝着客栈的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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