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平静的坐在立政殿内，面色没有任何波澜，从始至终也并未将李承乾这场可笑的效仿放在眼中。
只是不经意之间，却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了几分愤怒和悲伤。
殿外脚步声在黑夜中响起，大殿外，侯君集背着手站着，孤傲的如同冬日的松柏。
君臣隔着长长的大殿对望。
两侧的甲兵们面色警惕，李世民挥手道：“都出去。”
张公瑾忙不迭道：“陛下，这……”
李世民不容置喙的道：“出去！”
大殿内此时只剩下李世民和侯君集，李世民摒弃了所有士兵、太监、宫女，大殿的门被关上，带动屋内摇曳的灯火。
李世民渐渐地从龙位上站了起来，双目直盯着站在自己面前三丈外的侯君集。
“罪臣，参见吾皇陛下！”
李世民压着心中的怒火，脸上逐渐变成了失望，浓烈的失望，但他压抑着声音道：“九郎，何故如此对朕？”
侯君集家中排行第九。
侯君集沉默道：“臣败了，请陛下降罪吧。”
李世民双拳紧紧握着，扬声道：“朕不是要定你的罪！你也确实有罪，罪大恶极，但不是现在！”
“你跟着朕多久了？”
侯君集想了想，道：“从秦王到贞观，有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李世民咬牙道，“朕待你薄吗？”
侯君集拱手道：“不薄，陛下封臣兵部尚书，封爵陈国公，位极人臣，陛下并非汉高祖，对功臣善待如斯，臣感恩陛下。”
李世民声调越来越高：“那何故要背叛朕？！”
侯君集平静的道：“臣不甘。”
“哪里不甘？”
侯君集道：“陛下！”
“四万多士兵，我给带回去了。西北六月飘雪，臣前方高昌城门紧闭，后方还有突厥兵。”
“四万将士身穿单衣，一个个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我，他们问我，他们死了，大唐能记得他们吗？”
“他们问我，他们可不可以直接攻城，不要屈辱的冻死在高昌城外。”
“他们问我，进去后，能不能拿几件暖衣穿一穿？”
侯君集眼眶通红，问李世民道：“陛下若是我，怎么办？”
“约束士兵，让他们遵守军纪。如实告诉他们，他们死了，大唐记不住他们……我能！我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死，我不能让他们屈辱的死！我劝过高昌，让他快点开城投降。”
“我的兵，攻了几次，在那样严寒饥饿的天气下，所有人都没有了士气，城池若攻不下来，他们要冻死在高昌城外。”
“我能做什么？”
“我只能告诉他们，进去后，屠城，要什么我给什么！”
侯君集眼眶通红，拱手弯腰，问李世民道：“陛下！我错了吗？”
李世民沉默，许久后开口道：“你没错。所以你回来后，朕并没有处理你。”
“让你去大理寺待几天，朕已经给你放出来了。”
侯君集问道：“陛下可曾想过我？替我平冤？”
“我进入大理寺后，除了陈舟，谁来见过我？都唯恐对我避之不及。”
“我本可以不用受这些委屈。”
“在我决定攻城后，陈舟赶来了，他劝过我，但我没有听他的。”
“为什么？因为我要让我的士兵活的好点！”
“我错了吗？陛下！”
“我为你打了那么多战役，我带出来了那么多兵，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我错了吗？”
李世民咬牙道：“你没错！”
“你为什么不学学李靖？”
侯君集大声道：“我学不了李靖那么窝囊的苟且偷生！他替陛下替大唐灭掉了突厥，灭掉了吐谷浑，结果呢？”
“陛下怕功高震主，将李靖给软禁起来了，堂堂一代军神，居然要以这种方式屈辱的过后半辈子，我做不到！”
李世民怒道：“所以你便要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侯君集笑道：“是！我就是想要和陛下好好说一说我的委屈！我也想用我的死，去告诉陛下，日后可否对自己的将士好点？他们都对你忠心耿耿，没有人有二心，请陛下不要算计他们！”
“今天是李靖，是侯君集。明天呢？又会是谁？李绩、苏定方？还是陈舟？”
“不若陛下将这些人全部绑起来，挨个的都给杀个痛快。”
“放肆！”
李世民厉声道：“侯君集，你当朕真不敢杀你？”
侯君集笑道：“陛下当然敢！当初陛下以二十出头的年纪，带领我们征战四方，宋金刚、窦建德、刘武周、刘黑闼哪个不是雄踞一方的霸主？可依旧败在了陛下手中！”
“陛下登基后，长孙皇后还能劝一劝陛下的欲望，若非长孙皇后在，陛下敢扪心自问，比汉高祖又好到哪里去？”
“我们这些老臣，谁敢对陛下有反心？谁不知道陛下的雄才大略？”
“可陛下为何总是要逼我们。”
李世民指着他道：“是你！是你自己！没有人和你一样！”
“他们只是不敢，不是不想！”
侯君集反驳道：“今日臣将心中之苦全部诉说出来，臣无憾了，请陛下立刻斩杀微臣！”
李世民缓缓地坐在龙位上，咬牙盯着站在大殿上的侯君集，眼眶赤红一片，最后颤抖的挥手，道：“你……出去！”
“杀不杀你，由律法决定，朕决定不了。”
“你我君臣这些年的情义……今日，彻底断了！”
侯君集缓缓地笑了，“臣告退了。”
全程侯君集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他要以身入局，今日他不做，未来不知多少良将会因李世民的忌惮而死。
或许陛下真的年纪大了吧，再也不复当年那个志得意满的秦王殿下，那个时候秦王是那么的自信，自信他麾下的武将不会反叛他，可随着年纪的增长，陛下也开始怕了，或许这是历朝历代帝王的通病。
侯君集无法改变，所以他要以身入局，非但如此，他还要借着李承乾，展开对李世民最大的报复！
李世民呆怔的坐在立政殿内，双目无神，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