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压根不知道南门那边侯君集已经被捕,他带着一千五百兵力已经成功进入玄武门,心中十分激动,距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
然而他不知道,在他进入太极宫后没多久,后方的控鹤卫就已经从玄武门冲了进来。
两千兵力直接开了玄武门,宽武那名旅帅当即被索守武拿下,而后控鹤卫直追李承乾的兵力。
眼看着李承乾已经抵达千步廊。
然而就在此时,四面八方的丛林内忽然冲出一列列披甲执锐的禁军,他们手持盾牌弓箭,瞄准了李承乾为首的东宫率。
李承乾不敢置信的看着两侧兵马。
而后便见周绍范骑着马匹,缓缓地从士卒后方走了出来,他看着李承乾,拱手道:“太子殿下,投降吧。”
李承乾又惊又怒,指着周绍范道:“你,你怎么知道孤会……”
周绍范摇摇头道:“殿下,不是臣,是陛下。”
“至于陛下为什么会知晓,或许是陈舟吧。”
李承乾咬牙切齿的道:“居然是他,居然真是他!”
“哼!当初孤就该将他杀了的!”
“陈舟!”
李承乾眯着眼,看着周绍范身旁的左卫,道:“区区不过一千人,兵力不如我,你让我投降?”
周绍范摇摇头:“太子殿下,你看看后方。”
李承乾回头,却发现后方已经有控鹤卫的步兵禁军将他围住了。
周绍范扬声道:“诸东宫将士!陛下说了,只要你们投降,可以饶恕你们的罪名!”
李承乾大怒道:“休要听他的!侯君集已突破南门!”
周绍范摇摇头:“臣来之前,侯大将军刚被陛下请去了立政殿。”
“太子殿下,你败了,没有任何援军了,也没有任何可能了,投降吧。”
他话说完,东宫率的士卒们竟是纷纷放下了武器。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眦欲裂的道:“带我去见父皇!”
他放下了武器,翻身下了马匹。
……
李世民从未想过,这个新年居然如此难以度过。
他不知道明天该如何告知文武百官,是否要等到年关后才议论此事,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他安静的坐在立政殿,灯火照耀他的脸颊,忽明忽暗。
外面脚步声再次传来,李世民脸色晦暗不明。
踏,踏踏。
怪异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而后便看到一名跛脚的男子缓缓抵达立政殿。
大唐太子李承乾兵败被俘。
李世民端坐在丹墀前的案牍上,眯着眼面无表情的盯着跪在他面前的大唐太子。
“你,已是大唐太子了。”
李世民一字一顿。
李承乾回以肃穆,平静的开口:“是!”
“他年之后,朕大行宾天,你依旧是天子,为何要如此迫不及待?”
李承乾眼中神色复杂,既有几分恐惧,又带着几分不甘,最后咬牙化作一缕决绝。
“父皇真能传位给我?我真能继承大唐天子位?”
“贞观十四年你莅临延康坊魏王府,因魏王居延康而免其地百姓一年赋税。同年你赐芙蓉园于魏王。”
“房乔、魏征,就因小人诬陷对魏王不尊重,你便召他们前来呵斥。那是跟着你立国十六年的肱股之臣,你尚且如此,朝堂衮衮诸公,谁还敢开罪魏王?!”
“贞观十五年,你赐魏王弘文馆,招揽民间贤学编纂括地志。这是你登基之前祖父赐你的私馆。括地志成,你如获至宝,物万段于魏王,规制逾越东宫。御史弹劾,你非但不节制魏王,反将放开东宫开支限制。”
“昔汉武帝建尧母宫,外廷哗然,发于中、形于外,你让外臣如何看待我这个太子?如何看待魏王?究竟谁是太子,谁是魏王?!”
李世民猛地起身,目光如炬的盯着跪地的李承乾,厉声道:“朕在问你为什么谋反!”
李承乾扬声回呛道:“我就是在告诉你我为什么谋反!”
“不谋反我能做天子?!秦王不在玄武门谋反能做天子?!”
“闭嘴!”李世民身躯微颤,雷霆大怒道,“给朕闭嘴!”
昏暗的灯火随着晚风摇曳,将立政殿吹的忽明忽暗。
“臣无才德君言不类父,臣有能力君又疑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去做天可汗陛下的太子!”
“李承乾!!!”
“六年前母亲在此崩逝,她终前含泪告知儿臣,身为储君,所患者德不立而名不扬,训诫儿臣立德立名。他临终前拉着你的手叮嘱你太子新伤,汝勿弃之。”
“儿臣做到了母亲的遗言,陛下做到了吗?!”
李世民浑身剧烈颤抖,扬起马鞭狠狠抽向李承乾:“休要提你母亲!”
李承乾眼眶猩红,捂着伤口,盯着李世民咆哮道:“我为何不能提?我喝着母亲的奶长大!我是母亲亲手教导培养长大的至亲骨肉!”
“昔年你去玄武门,是她护着我平安!贞观八年,母亲染疾,我请求大赦入道,善寂寺外我跪求三天三夜求九十岁的弘扬法师替母祈福,上苍所念儿对母之情,眷顾母亲。”
“敢问而今母亲还活着,你还敢偏爱魏王枉顾君王礼法?!”
“敢问而今母亲还活着,我何须走到宫门夺权一步?”
“敢问陛下,你扪心自问,失了母亲,你还有君王天子的样子吗?!”
李世民脸色血红,捂额摇摇欲坠,大吼道:“给他拉出去,拉出去!”
左右千牛卫士入殿,拉着李承乾朝外而去。
李世民轰的一声坐在丹墀台阶上,呼吸逐渐急促,双颊不断鼓动,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地血液。
“滚!”
内宦前来搀扶李世民,被大吼驱离。
他就那么呆怔的坐着,不知多久,情绪才渐渐平稳。缓缓地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内殿。
屏风上是一副长孙皇后硕大的刺绣画像,李世民就那么出神的盯着。
少年结发、伉俪情深,二十三载情义,长孙皇后做到了皇后所有品德,不离不弃,规劝天子,于情举案齐眉,于政相辅相成。一与之齐,终身不改。
“观音婢。”李世民眼眶逐渐红润,扶屏黯然神伤,无声啜泣。
他已经失去他的皇后六年了,可每每来到这里,长孙皇后的音容样貌仿佛依旧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此一时他仿佛不是那个权力巅峰的大唐天子,此一时他仿佛也体会到了当年高祖身为父亲的难处。
再也没有人能倾听他的心声,忍受他的埋怨。再也没有人能让天可汗陛下毫无保留的倾泄情绪,发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