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岭距万象城约八百里,位于幽州与北冥的交界处。
林默第三天傍晚抵达岭下。
一路上,他经过了好几个村庄——都空了。房屋还在,农具还在,锅里的粥甚至还没完全馊掉,但人不见了。
一个都没有。
他在其中一个村庄停下,仔细查看。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尸骸。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只有一样东西,让他停下了脚步。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背靠树干,低着头,一动不动。林默走近,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但死得很奇怪。
他身上没有伤口,面色如生,甚至连皱纹都还舒展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但林默能感觉到,他的体内空无一物——精血、元力、魂魄,全部被抽取得干干净净。
与渊底那些被献祭的生灵,一模一样。
林默在老人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向北。
越靠近断魂岭,这样的空村就越多。
有些村庄的人消失了,有些村庄的人变成了干尸,还有些村庄的人——变成了别的东西。
林默在距离断魂岭三十里处的一个村庄,遇到了它们。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们曾经是人——至少看起来像人。但它们行走的姿势诡异,关节扭曲,脖颈歪斜,仿佛提线木偶。它们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们看到林默,便齐刷刷转过头来。
然后,向着他,一步步走来。
林默没有动。
他静静看着它们走近,看着它们伸出的手——那些手干枯如柴,指甲漆黑狭长,泛着幽幽的冷光。
当第一只手即将触碰到他时,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屈,掌心向内。
银灰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些东西碰到光芒,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瞬间消融、溃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但它们没有恐惧。
它们依旧向前,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直到最后一个也在光芒中化为虚无。
林默收回手,看着满地的空壳。
这些,都是这个村庄的村民。它们被某种东西控制了,变成了行尸走肉,变成了那东西的傀儡。
那东西,就在前面。
他继续向前。
断魂岭到了。
山岭不高,却异常陡峭,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通往山顶。山路上黑雾弥漫,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任何东西。
林默踏上那条山路。
黑雾立刻涌来,试图将他包裹。但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银灰色光芒,黑雾一靠近便被净化、消融,根本无法近身。
他一步步向上。
山路两旁,不时能看到一些骸骨。有新有旧,有妖兽的,也有人类的。它们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蜷缩,有的挣扎,有的伸手指向山顶,仿佛在临死前的那一刻,还拼命想要逃离什么东西。
林默没有停下。
他继续向上。
半个时辰后,他到了山顶。
山顶很平坦,约莫百丈方圆。中央立着一座古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殿。庙墙斑驳,瓦片残破,门前两棵枯死的古树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庙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林默站在门前,看向那漆黑深处。
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那具占据殷渊躯壳的东西——它不在这里。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那是另一道分神。
他迈步,跨入庙门。
黑暗将他吞没。
但只是瞬间。
银灰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照亮了正殿。
殿中很空旷,没有佛像,没有供桌,没有香炉。只有一尊雕像,立在正殿中央。
那雕像无头。
与封印之地中那尊无头巨像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只有两人高,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诀。
雕像的胸口,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纯黑色的晶体。
与渊底那枚,一模一样。
林默看着那枚晶体。
晶体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颤动起来。颤动越来越剧烈,表面浮现出无数道裂纹,裂纹中涌出浓稠的黑雾。
黑雾中,传出那个熟悉的声音。
“又见面了。”
林默没有说话。
黑雾渐渐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与殷渊那具躯壳的眼睛一模一样。
它看着林默,轻轻笑了。
“你来得很快。”
林默看着它。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它说,“你是那老东西选的人。你不会放过任何一道分神。”
它顿了顿。
“但你阻止不了我。”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屈,掌心向内。
银灰色的漩涡缓缓浮现。
那人形看着那漩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归还之道……你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它没有动。
林默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良久,那人形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一万多年。”
林默眉头微皱。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真正继承他衣钵的人。”那人形说,“你以为我是他的污秽,他的罪孽,他的垃圾。但你不明白,我也是他的一部分——他最强的一部分。”
它向前一步。
“他太软弱,只知道牺牲,只知道归还。但他忘了,吞噬的真正意义,不是归还,是——”
它没有说完。
因为林默出手了。
银灰色的光芒从漩涡中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座正殿!
那人形在光芒中剧烈翻涌、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
“不——你——你不能——”
林默没有停下。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将那团黑雾一点一点地净化、消解。
最后一缕黑雾消散时,那枚黑色晶体轰然碎裂。
碎片在光芒中化为虚无。
正殿恢复平静。
林默收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那尊无头雕像。
雕像静静盘坐,依旧没有头,依旧结着那个印诀。但林默能感觉到,它不一样了——那些沉积在它体内的污秽,已经被净化干净。
它终于可以安息了。
林默在雕像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古庙。
庙外,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山顶,看向北方。
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中,隐约可见一道淡淡的黑烟,正在向更北的方向飘去。
那是最后一道分神。
占据殷渊躯壳的那一道。
它正在逃。
林默看着那道黑烟,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向南走去。
身后,断魂岭上的黑雾,正在缓缓散去。
三天后,林默回到万象城。
西城祠堂的老槐树下,李墨正在等他。
看到林默的身影,他快步迎上。
“林公子,幽州那边有消息了。”
林默停下脚步。
“说。”
李墨的脸色凝重。
“郭烈死了。”
林默眉头微皱。
“怎么死的?”
“不知道。”李墨摇了摇头,“前天夜里,他还好好的。昨天早上,亲兵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已经死在床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死状与那些被献祭的生灵一模一样——精血、元力、魂魄,全部被抽空了。”
林默沉默片刻。
“那道黑影,去过幽州城了。”
李墨点了点头。
“应该是。它杀了郭烈,然后——”
“然后向北去了。”
李墨一愣。
“您怎么知道?”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北方。
北方,天空湛蓝,阳光明媚。
但他知道,在那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
它逃了。
但它不会一直逃。
它会积蓄力量,会唤醒更多的分神,会变得越来越强。
总有一天,它会回来。
而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变得足够强大。
“李主簿。”
“在。”
“从今天起,我要闭关。”
李墨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是。”
林默转身,向祠堂偏厅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李主簿。”
“在。”
“那棵老槐树,替我好好照顾。”
李墨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红。
“公子放心。在下会的。”
林默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偏厅的地面上。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
体内,元力缓缓流转,噬源珠微微发光,那枚晶石传来温暖而坚定的悸动。
他想起那位老者最后的话。
“不要让它们得逞。”
他想起那具躯壳最后的话。
“你阻止不了我。”
他想起那道向北逃窜的黑烟。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看着它,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等着我。”
他闭上眼,开始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