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西宁城大雪封门。
总兵府后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正中架着口铜锅,锅里羊骨汤滚得发白,厚切羊肉片在汤中浮沉。
胤禵脱了戎装,只穿件石青夹袍,盘腿坐在炕毡上,正用匕首片着条烤羊腿。
“十六弟,尝尝这个。”他将片好的羊肉码在碟里,推到胤禄面前,“青海的羊,吃的是冬虫夏草,喝的是雪山融水,肉不膻,还带股子甜味,京城可吃不着。”
胤禄夹了一片,蘸了韭花酱送入口中,果然鲜嫩。
“是好肉。”他点头,“十四哥在西北这些年,倒是会享口福。”
“享口福?”
胤禵给自己倒了碗烧刀子,一饮而尽,“你是不知道,头一年我来永定河督工,冬天住窝棚,喝的是冰碴子水,啃的是硬馍馍。后来去了西北大营,更是风沙里打滚,能有口热乎饭吃就不错了。”
他又倒了一碗,推到胤禄面前:
“来,尝尝这酒。肃州老烧坊出的,六十度,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什么寒气都驱散了。”
胤禄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胤禵大笑:
“慢慢来,这酒得大口喝,小口抿反而受罪。”
窗外雪落无声,暖阁里热气蒸腾。
几碗酒下肚,兄弟二人都有些醺然。
胤禵又片了条羊腿,忽然道:
“十六弟,你说咱们这些皇子,生在皇家,到底是福还是祸?”
胤禄放下酒碗:
“十四哥何出此言?”
“就是突然想到的。”
胤禵用匕首插起块羊肉,在火上烤着。
“你看老二,当了三十多年太子,说废就废,如今圈在咸安宫,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老大更惨,圈禁到死。老三倒是聪明,修书著说,不沾权柄,可你真以为他甘心?”
他顿了顿,看向胤禄:
“四哥呢?在江南查案查得轰轰烈烈,回来就被圈在文渊阁修书。八哥更不用说,贤王名声在外,如今在宗人府圈着。还有我,在西北带兵,看着风光,可这仗打好了是应该,打不好就是罪过。”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胤禵的脸。
“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普通百姓。”
他又灌了口酒,“兄弟几个,分家产可能会打一架,但总不会要命。可咱们呢?为了那把椅子,亲兄弟能变成死仇。”
胤禄沉默片刻,缓缓道:
“十四哥今天···感慨颇多。”
“是喝多了。”胤禵自嘲地笑,“可有些话,不喝多了不敢说。十六弟,咱们兄弟今天就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行不行?”
“弟弟洗耳恭听。”
胤禵盯着跳动的炭火,良久才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西北带兵吗?”
“为国效力,为皇阿玛分忧。”
“那是场面话。”胤禵摇头,“真正的原因是···我怕。怕留在京城,怕卷进那些是非里,怕有一天,我也得像老二那样,被圈在一方小院里,慢慢等死。”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火光:
“在西北,虽然苦,虽然险,可我手里有兵,腰杆就硬。就算京城里有人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这几万边军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直白,胤禄心头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十四哥多虑了,你是皇子,谁敢动你?”
“皇子?”胤禵冷笑,“老二不是皇子?老大不是皇子?在皇阿玛眼里,咱们这些儿子,不过是棋子罢了,有用的,摆到该摆的地方;没用的,或者不听话的,随手就能扔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十六弟,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咱们那个皇阿玛心里装着江山,装着社稷,装着爱新觉罗的万世基业,可唯独没装着咱们这些儿子。”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良久,胤禄才道:
“十四哥这话···过了。”
“过了?”胤禵又倒酒,“那我问你,当年大哥被圈禁时,皇阿玛可曾念过父子之情?二哥被废时,皇阿玛可曾想过他当了三十多年太子的苦?八哥被圈时,皇阿玛可记得他那些年勤勉办差?”
他一碗接一碗地喝:
“都说天家无情,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在皇阿玛心里,江山最重,其他都得往后排。”
胤禄看着他在火光中晃动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一向张扬勇武的哥哥,此刻竟有些悲凉。
“十四哥,”他缓缓道,“这些话,你该憋了很久吧?”
“憋了十年。”胤禵抹了把脸,“从康熙四十七年,大哥、二哥相继被废时,我就想说了。可那时不敢说,现在···现在无所谓了。”
他转头看向胤禄:
“十六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喝酒,说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流着汉人的血。”胤禵道,“因为你不是纯正的满洲阿哥,那个位置你坐不上去。所以我不用防着你,不用算计你,可以跟你说几句真心话。”
这话像把刀子,直插心窝。
胤禄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却笑了:
“十四哥说得对,弟弟确实没那个资格。”
“我不是那个意思。”胤禵摆手,“我是说,咱们可以做个真兄弟,不像跟三哥、四哥、八哥那样,表面兄友弟恭,背地里互相捅刀子。”
他顿了顿,忽然问:
“十六弟,你说二哥还有机会吗?”
胤禄一愣:
“十四哥是说···”
“复立。”胤禵吐出两个字,“朝中那些太子旧党,还没死心。老三前阵子查咸安宫的案子,表面是查凶手,实则是查老二还有多少势力。你猜怎么着?光是六部里,明里暗里还向着老二的官员,就不下三十人。”
“这么多?”
“这还是明面上的。”胤禵道,“暗地里呢?地方督抚呢?军中将校呢?二哥当了三十多年太子,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以为皇阿玛为什么迟迟不立新太子?不是不想立,是不敢立。”
他压低声音:
“立谁?立三哥?他文人一个,压不住场面。立四哥?他性子太刚,得罪人太多。立八哥?他名声虽好,可结党营私,皇阿玛最忌讳这个。立我?我一个带兵的,文臣们不放心。”
“所以···”
“所以皇阿玛在等。”胤禵道,“等二哥的人自己跳出来,等咱们这些儿子斗得两败俱伤,等时机成熟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选一个最听话、最没威胁的。”
炭火暗下去,胤禵又添了几块炭。
火星飞溅,映着他阴沉的脸:
“十六弟,哥哥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拉你站队,是要提醒你。西北这趟浑水,你别蹚太深。军械的事,能查就查,不能查就放。四哥让你查,你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胤禄心头一动:
“四哥让我查?”
“你以为呢?”胤禵看他一眼,“四哥在文渊阁出不来,你在西北,就是他的一只手。他让你查军械流失,查年羹尧,就是要断我的臂膀。这些,你真不明白?”
胤禄沉默饮酒。
胤禵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些。喝酒。”
兄弟二人又喝了三碗。
胤禵酒意上涌,话更多了:
“其实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年···当年皇阿玛没废太子,二哥安安稳稳继了位,咱们这些兄弟,会不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互相猜忌,互相算计。”胤禵道,“二哥虽说才干平平,可人还算宽厚。他当皇帝,咱们这些兄弟,当个太平王爷,守着份家业,逍遥快活一辈子,多好?”
他摇摇头:
“可惜啊,二哥自己不争气。窥伺圣躬,结党营私···这些罪名,是真也好,假也罢,总之是触了皇阿玛的逆鳞。皇阿玛最恨什么?最恨有人惦记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哪怕是他亲儿子。”
窗外风声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
胤禄忽然问:
“十四哥,你想坐那把椅子吗?”
胤禵手中酒碗一颤,酒洒出来些。
他盯着胤禄,看了良久,忽然大笑:
“想!怎么不想?我也是皇子,我也流着爱新觉罗的血,我为什么不能想?”
笑声戛然而止。
“可我想了有什么用?”他颓然道,“四哥有年羹尧,有隆科多,有老十三。八哥有满朝文臣。三哥有士林清誉。我有什么?除了这几万边军,什么都没有。”
他仰头将碗中残酒饮尽:
“所以我来西北,拼命打仗,拼命立功。我要让皇阿玛看看,他这些儿子里,谁才是真正能开疆拓土、保境安民的那个。我要让满朝文武看看,谁才配得上那个位置。”
话说到最后,已带了几分哽咽。
胤禄从未见过这样的十四哥。
在他记忆里,十四阿哥胤禵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勇武张扬的少年将军。
可今夜,在这个大雪封门的暖阁里,这个将军露出了盔甲下的软肋。
“十四哥,”胤禄给他斟满酒,“你醉了。”
“是醉了。”胤禵接过酒碗,“可醉了好,醉了敢说真话。十六弟,你记住哥哥今天的话。这皇家,看着金碧辉煌,内里都是血泪,那把椅子,能不碰就别碰,碰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两人又喝了许久。
到最后,胤禵趴在炕桌上,含糊不清地嘟囔:
“十六弟···要是···要是有一天,哥哥我真走到了那一步···你···你帮不帮我···”
胤禄看着他醉倒的身影,久久不语。
炭火渐渐熄灭,暖阁里冷下来。
他起身,将狐皮大氅盖在胤禵身上,推门走出。
廊下,鄂伦岱按刀而立,见他出来,低声道:
“主子。”
“都听见了?”
“听见了。”鄂伦岱犹豫,“十四爷这些话···”
“醉话。”胤禄望着漫天飞雪,“酒后吐的真言,也是真言。但真言···未必能成真。”
他顿了顿:
“王喜那边有消息吗?”
“刚到的信。”鄂伦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王喜说,四爷收到账册抄件后,让他带话:京中局势渐明,请主子在西北保重。还说咸安宫的案子,快收网了。”
胤禄接过信,就着廊下灯笼的光看了,凑到嘴边哈了口气,信纸上的墨迹遇热显出一行小字:
“老三与老八,或有勾结。慎之。”
他不动声色,将信折好收起。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鄂伦岱。”
“末将在。”
“你说,这场雪什么时候停?”
鄂伦岱抬头望天:
“看这云层,怕是要下到腊月底。”
“腊月底···”胤禄喃喃,“那时候,就该过年了。”
是啊,该过年了。
可这个年,京城里那些人,能过安稳吗?
他转身回望暖阁。
窗纸透出微弱的烛光,映着胤禵伏案的身影。
这个扬言要争储的哥哥,这个酒后吐露真言的将军,这个看似强大实则脆弱的皇子···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胤禄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大雪,把一切都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