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乾清宫内。
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满室凝滞。
胤禄跪在御案前三步处,额头紧贴冰凉的青金石地面。
他已跪了半炷香功夫。
康熙坐在炕上,手里捻着那枚“竹林听泉”象牙腰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胤禄微颤的肩膀。
“胤禄”康熙终于开口,“你可知罪?”
胤禄以额触地:
“儿臣愚钝,不知皇阿玛所指何事。”
“愚钝?”康熙轻笑,将腰牌掷到他面前,“这枚印章,是你额娘给你的吧?”
胤禄拾起腰牌,面上波澜不惊:
“是……额娘说若遇危急,可凭此物在江南寻人相助。”
“寻谁?”
“儿臣不知,额娘未说。”
康熙缓缓起身,踱到他面前:
“那朕告诉你,凭此印可寻之人,姓陈,名默,如今在你八哥府上做幕僚。左手腕有块青色竹叶胎记,与你额娘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胤禄浑身一颤,猛然抬头:“皇阿玛!额娘她……”
“你额娘姓王,母家姓陈,是前明武清侯李国瑞之后。”
康熙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她给你的这枚印,是崇祯帝赏赐李家的御用之物。竹林社以这枚印为信物,在江南经营三十年,渗透官场、控制漕运、私运军械,意图谋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你,老十六,是前明余孽之后,身上流着前朝的血。”
胤禄如遭五雷轰顶,瘫跪在地,半晌才嘶声道:
“儿臣……儿臣是大清的皇子!是皇阿玛的儿子!”
“朕也希望是。”康熙转身,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可证据摆在眼前,你让朕如何信你?”
他走回御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折:
“你四哥在江南查到,竹林社核心名单,一直由你额娘保管。名单上四十六人,如今已在朕掌控之中。但其中三人,宗人府郎中陈达、内务府库使刘顺、八贝勒府幕僚陈默,皆是你的属官、或与你亲近之人。”
胤禄急道:
“儿臣对此一概不知!陈达、刘顺是内务府分派,陈默更是八哥府上的人,与儿臣何干?”
“无关?”
康熙冷笑:
“那朕问你,永定河工程粮米亏空,为何恰好是陈达经手?
通州仓场调拨江南的粮食,为何恰好由刘顺签押?
而你八哥府上那个陈默,据粘杆处查证,他每月必去永和宫请安,说是代八福晋问候王嫔娘娘,可每次去,你额娘都屏退左右,与他密谈半个时辰。”
他盯着胤禄:
“胤禄,这些巧合,你作何解释?”
胤禄张口欲辩,却觉百口莫辩,最终重重叩首:
“儿臣……无话可说。但求皇阿玛明察,儿臣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暖阁内一时死寂。
更漏滴答,声声催心。
康熙沉默良久,忽然道:
“若朕让你办一件事,你可愿去?”
胤禄抬头,眼中燃起希望:“儿臣万死不辞!”
“好。”
康熙从御案上拿起一道密旨,“明日,你去八贝勒府,传朕口谕:八阿哥胤禩,结党营私,纵容前明余孽藏匿府中,着即圈禁宗人府待审。府中一应人等,悉数羁押。尤其是那个陈默,朕要活的。”
他将密旨递到胤禄面前:
“你若办好这差事,朕就信你,仍是朕的儿子。若办不好……”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胤禄颤抖着手接过密旨,只觉得这薄薄一张纸,重如千斤。
“儿臣……领旨。”
康熙摆摆手:“去吧,记住,朕给你一夜时间想清楚。明日卯时,朕要看到结果。”
胤禄退出暖阁时,脚步踉跄。
廊下夜风刺骨,吹得他浑身冰凉。
王喜忙迎上扶住:“主子……”
“回府。”胤禄哑声道,“传粘杆处曹颀,让他带上所有人手,在府中等我。”
马车上,胤禄攥着那道密旨,双手不住地颤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八哥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
“老十六,这一笔要稳,就像做人,根基要正。”
又想起额娘总说:“禄儿,在这宫里,谁都能信,谁也都不能信。”
如今,皇阿玛要他亲手去抓八哥,抓那个可能是他表亲的陈默。
这是试探?还是真心要办八哥?
抑或……是要一石二鸟,既除八哥,也试出他的忠心?
胤禄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跳。
马车穿过夜色,驶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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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八贝勒府书房。
胤禩正与陈默对弈。
黑白子错落,陈默执黑,已占七成实地。
“先生棋力精深。”胤禩微笑,“这一手夹,断了我大龙的生路。”
陈默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左手腕缠着护腕,闻言欠身:
“八爷过誉,只是棋局如世局,有时看似绝境,换个角度,便是生门。”
他落下一子:“就像八爷如今,看似被四爷、十四爷夹击,实则……未尝不是机会。”
胤禩挑眉:“哦?先生请讲。”
陈默压低声音:
“四爷在江南查案,看似风光,实则已触龙鳞。皇上让他查,是借他的手清理江南;但若查得太深,涉及皇家体面,皇上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
他顿了顿:“至于十四爷,军功在身,风头正劲。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八爷只需稍加撩拨,让皇上觉得十四爷功高震主,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胤禩点头:“那先生以为,本王下一步该如何?”
“等。”陈默捻须,“等四爷回京,等十四爷犯错,等皇上……做出选择。”
正说着,管家匆匆入内,神色惊慌:
“爷!宫里传来消息,皇上今夜召见十六爷,密谈半个时辰。十六爷出宫时……脸色极差。”
胤禩手中棋子一顿。
陈默却笑了:“来了。”
“什么来了?”
“皇上的试探。”陈默缓缓起身,“八爷,若奴才所料不差,明日一早,十六爷必会奉旨来府。到时,请八爷务必……配合。”
胤禩盯着他:“先生何意?”
陈默走到窗边,望着夜色:
“皇上要抓奴才,八爷就给。但给之前,要让皇上知道,奴才手里有些东西,只能交给八爷。而这些东西……关乎大清的江山社稷。”
他转身,目光深邃:
“八爷,奴才潜伏二十年,等的就是今日。竹林社的根,奴才已深植江南;前朝遗留下来的财宝、人脉、暗桩,奴才已理清脉络。只要八爷需要,这些,都是八爷的。”
胤禩霍然起身:“先生,你……”
“奴才姓陈,陈子龙是奴才祖父。”
陈默解开护腕,露出腕上青色竹叶胎记,“王嫔娘娘,是奴才表妹。十六爷身上,流着陈家的血。”
他跪倒在地:
“八爷,奴才助您,既是为复汉统,也是为报家仇。但奴才更知道,这天下,终究要有明主。八爷仁厚,若得大位,必能善待万民,消满汉之界。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胤禩怔怔看着他,良久才道:“先生……想要本王如何?”
“明日十六爷来,奴才束手就擒。”
陈默抬头,“但请八爷将这只锦盒,转交皇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雕着蟠龙纹,锁扣处贴着封条,上书八字:帝王亲启,违者天诛。
“这是……”
“这是奴才二十年来,整理的满朝文武贪腐证据、各省亏空实情、乃至……几位皇子结党的铁证。”
陈默声音平静,“皇上看了,自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这江山着想的人。而八爷您献上此盒,便是大功一件。”
胤禩接过锦盒,只觉沉甸甸的,似有千斤。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布的局比他想象的更深。
“先生,”他缓缓道,“你当真……甘愿赴死?”
陈默微笑:“为八爷大业,死得其所。”
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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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初刻,八贝勒府门前。
胤禄一身贝勒朝服,率五十名粘杆处护卫,勒马停驻。
王喜低声道:
“主子,都查清了,府中护卫三十六人,多是家丁,不足为惧。陈默住在西跨院,平日深居简出。”
胤禄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出汗。
他抬眼望去,府门紧闭,檐下灯笼在晨风中摇晃。
想起昨夜曹颀的话:
“主子,皇上这道旨,是试您,也是试八爷。您若手软,皇上疑您;您若狠心,八爷党必恨您。横竖都是难。”
是啊,横竖都是难。
但再难,也得办。
胤禄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叫门。”
府门应声而开。
管家躬身迎出:“十六爷,八爷已在正厅等候。”
胤禄一怔:“八哥知道我要来?”
“八爷说,十六爷奉旨办差,不敢让您久候。”
胤禄心头更沉,握紧腰间佩刀,大步进府。
正厅内,胤禩一身石青常服,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见胤禄进来,微笑道:
“十六弟,这么早,用过早饭了吗?”
胤禄拱手,声音干涩:
“八哥,弟弟奉旨办差,得罪了。”
他展开密旨:
“皇上口谕:八阿哥胤禩,结党营私,纵容前明余孽藏匿府中,着即圈禁宗人府待审。府中一应人等,悉数羁押。”
胤禩听完,神色不变,只轻轻放下茶盏:
“十六弟,旨意我接了。但在这之前,有件东西,要请你转呈皇阿玛。”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锦盒,推到桌边:
“这是府中幕僚陈默,昨夜交予我的。他说……此物关乎大清江山,只能由皇上亲启。”
胤禄盯着锦盒:“陈默人呢?”
“在西跨院,已束身待缚。”胤禩起身,“十六弟,可否容我……与陈先生说几句话?”
胤禄犹豫片刻,点头:“一炷香功夫。”
西跨院厢房。
陈默一身青衫,坐在书案前,正提笔写字。
见胤禩进来,搁笔起身:“八爷。”
胤禩看着他,良久才道:“先生……何必如此?”
陈默微笑:“棋已下完,该收官了。八爷,奴才最后送您一句话:帝王心术,首在制衡。皇上既要办四爷,又要压十四爷,还需防着太子旧党。八爷此刻献上此盒,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门外:
“十六爷在外面吧?让他进来,奴才……有几句话要说。”
胤禩唤进胤禄。
陈默打量胤禄片刻,忽然长揖及地:“十六爷,奴才陈默,给爷请安。”
胤禄握刀的手一紧:“你……”
“奴才是您表舅。”
陈默直起身,目光复杂,“您额娘,是奴才表妹。您手腕上,也该有块竹叶胎记吧?”
胤禄下意识按住左腕。
陈默笑了:“果然。十六爷,您可知陈家祖训是什么?”
不等胤禄回答,他自答道: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可奴才潜伏二十年,看明白了,满汉早已交融,强行分辨,只会让百姓受苦。所以奴才选了八爷,因为他仁厚,因为他心里……有天下人。”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锦盒里的东西,足以让四爷、十四爷失宠,让太子党彻底覆灭。八爷若得大位,必会善待汉人,善待百姓。十六爷,您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也该为这天下,尽一份力。”
胤禄盯着他:“你要我如何尽力?”
“今日押送奴才入宫,路上……放奴才走。”
陈默声音几不可闻,“奴才在江南还有三万义军,只要奴才活着,这些人都听八爷调遣。届时八爷内有百官拥护,外有义军呼应,大位唾手可得。”
胤禄瞳孔骤缩。
陈默退后一步,朗声道:“十六爷,话已说完。奴才……甘愿领缚。”
他伸出双手。
胤禄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想起皇阿玛冰冷的目光,想起额娘泪眼婆娑,想起八哥温和的笑容。
最终,咬牙挥手:“拿下!”
护卫上前锁住陈默。
陈默深深看了胤禄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叹息,还有一丝了然的释怀。
待陈默被押出,胤禩才轻声道:“十六弟,谢谢你。”
胤禄转头:“八哥谢我什么?”
“谢你……还是我认识的十六弟。”胤禩拍拍他肩膀,“走吧,我随你去宗人府。”
出府时,晨光熹微。
胤禄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八贝勒府的匾额。
忽然觉得,这扇门一关,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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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乾清宫。
康熙看着跪在殿中的胤禄,以及他呈上的紫檀锦盒。
“陈默抓到了?”
“是,已押送刑部大牢。”
“老八呢?”
“八哥……已自行前往宗人府。”
康熙打开锦盒,取出厚厚一叠文书。
越看,脸色越沉。
文书里详细记录了从康熙四十年至今,各省钱粮亏空实情、漕运私吞数额、盐引倒卖明细,甚至……还列出了几位皇子门下官员贪腐的证据。
最后几页,赫然是四阿哥胤禛门下年羹尧在四川克扣军饷、十三阿哥胤祥在兵营安插亲信、十四阿哥胤禵在往日工程中收受地方孝敬的账目。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清晰无比。
康熙放下文书,沉默良久,忽然问:“老十六,你看过这些吗?”
胤禄忙道:“儿臣不敢。”
“朕准你看。”
胤禄迟疑片刻,拾起几页,越看越心惊。
这些证据若坐实,四哥、十三哥、十四哥,少说也要落个失察之罪,重则削爵圈禁。
而提供这些证据的八哥……
胤禄猛然抬头:“皇阿玛!这些定是陈默伪造,意图离间天家!”
“伪造?”康熙冷笑,“你看这笔迹、这印章、这账目细节,像是伪造的吗?”
他起身踱步:
“陈默潜伏二十年,为的就是今日。他要用这些证据,逼朕严惩老四、老十三、老十四,然后扶老八上位。因为老八仁厚,上位后必会赦免前朝余孽,甚至……推行满汉一体。”
胤禄冷汗涔涔:“那……皇阿玛要如何处置?”
康熙不答,却问:“老十六,若朕让你选,这江山,该交给谁?”
胤禄扑通跪倒:“儿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暖阁内死寂。
胤禄咬牙,半晌才道:
“儿臣以为……四哥刚正,十三哥忠勇,十四哥干练,八哥仁厚,皆是人杰。但……”
他抬头,直视康熙:
“但江山该交给谁,只能由皇阿玛圣心独断。儿臣只知,无论是谁,儿臣都会尽忠辅佐,保大清江山稳固。”
康熙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好!尽忠辅佐。”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疾书:
“传旨:八阿哥胤禩,纵容前明余孽,本应严惩,然其主动交出罪证,有悔过之意,着即解除圈禁,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陈默所供一应证据,交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核查,凡有属实,一律严办。”
写罢,盖印,递给李德全:“明发。”
又对胤禄道:
“老十六,你此番办差得力,朕心甚慰。即日起,晋封多罗郡王,仍兼管内务府、宗人府。另,加銮仪卫掌卫事大臣衔,协理京城防务。”
胤禄一怔,旋即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康熙摆摆手:“去吧。去看看你额娘,她在佛堂……念着你呢。”
胤禄退出时,脚步虚浮。
他不知这道晋封的旨意,是赏,还是新的试探。
只知这紫禁城的天,越来越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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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刑部大牢。
陈默独坐牢中,神色平静。
牢门打开,曹颙引着一身斗篷的胤禩进来。
“八爷?”陈默一怔,“您怎么……”
“我来送先生一程。”
胤禩从食盒中取出酒菜,一一摆开,“这是先生最爱吃的苏州菜,我让厨子特意做的。”
陈默眼中泛起波澜:“八爷……不必如此。”
“该的。”胤禩斟满两杯酒,“先生助我多年,最后还送我一场大功。这杯酒,我敬先生。”
二人对饮。
陈默放下酒杯,轻声道:“皇上……如何处置?”
“皇阿玛将证据交由三司核查,凡属实者,严办。”
胤禩顿了顿,“但,未动四哥、十三弟、十四弟分毫。”
陈默苦笑:“果然……皇上还是要制衡。八爷,是奴才失算了。”
“不。”
胤禩摇头,“先生给了我最好的筹码。至少现在,皇阿玛知道,我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他动我,就得动所有人;不动我,就得用我。”
他看向陈默:“先生,可还有未了之事?”
陈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这枚玉佩,请八爷转交十六爷。告诉他,他额娘在江南老家,还有位姨母活着,住在苏州枫桥镇,姓周。若将来有难,可去寻她。”
胤禩接过玉佩,郑重收起。
陈默最后饮尽一杯酒,整了整衣冠,朝南方拜了三拜。
然后,从袖中取出蜡丸。
这次,胤禩没有拦。
他看着陈默咬破蜡丸,嘴角渗出黑血,缓缓倒地。
眼中最后的光,映着牢窗透进的一缕阳光。
明亮,而破碎。
胤禩在牢中站了良久,才转身走出。
牢门外,阳光刺眼。
他忽然想起陈默常说的话:“八爷,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可如今,这天下人的天下,又要靠多少人的尸骨来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盘棋,还得下下去。
直到,有人倒下。
或者,所有人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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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永和宫佛堂。
王嫔一身缁衣,跪在佛前诵经。
胤禄站在门外,看着母亲消瘦的背影,喉头哽咽。
良久,王嫔才缓缓转身,眼中含泪:“禄儿……”
“额娘。”胤禄跪倒,“儿子不孝。”
王嫔扶起他,轻抚他脸颊:“不怪你,是额娘……连累了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陈默……走了?”
“走了。”
王嫔闭目,两行清泪滑落:“也好……二十年的债,该清了。”
她睁开眼,眼神清明:
“禄儿,记住额娘的话。从今往后,你只是爱新觉罗·胤禄,是大清的皇子。前朝旧事、陈家恩怨,与你再无瓜葛。”
胤禄重重点头。
王嫔从佛龛下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陈家族谱,你……烧了吧。”
胤禄接过,触手厚重。
他知道,烧了这本册子,就真的一切都断了。
但他更知道,不断,就得死。
走出佛堂时,夕阳如血。
胤禄站在阶前,将那本族谱投入铜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不该存在的名字,不该记住的过往。
灰烬飞扬,如黑蝶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