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东暖阁内,太子胤礽脸色阴沉,空气被地龙炙烤的燥热。
胤礽穿着杏黄色常服,未系腰带,头发散乱着,焦躁地在猩红地毯上来回踱步,犹如一头牢笼中的困兽。
近几日来,胤礽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十六弟胤禄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庞,以及那日在面前不卑不亢的“劝诫”,一直在脑中萦绕盘旋。
内务府那边,先是苏克萨哈被当众鞭笞,紧接着海保那边也悄无声息了,据说见了王喜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
更让太子心惊的是,胤礽安插在内务府的几个眼线都隐约回报,十六爷似乎在暗中核查往年的账目,尤其是涉及毓庆宫用度的部分账目!
“他这是要做什么?啊?!”
胤礽猛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向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福伦。
“老十六这是铁了心要跟孤过不去?查账?他查的是什么账?!是不是你那里出了纰漏,让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福伦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
“太子爷明鉴!奴才办事一向小心,账目都做得干净,绝无明面上的把柄啊!十六爷他······他或许是新官上任,想要立威,故而······故而敲山震虎······”
“立威?敲山震虎?”
胤礽神经质地冷笑一声,言语高喝:
“他立什么威?敲的哪座山?震的哪只虎?!他分明是冲着孤来得!老四那个冷面王在江南搅风搅雨,他老十六又在京里抄孤的后路!他们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吗?!这般联手对付孤!”
太子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就是真相,恐惧和愤怒交织,让胤礽失去了往日在人前维持的储君气度。
“还有那个庆宝!”
胤礽猛压低声音,如惊弓之鸟,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四周,唯恐隔墙有耳。
“他那边······那些往来,处理干净没有?绝不能让人抓住丝毫的痕迹!尤其是现在这个当口!”
福伦心里叫苦不迭,太子爷这分明是慌了神。
那些通过庆宝票号周转填补亏空的账目,盘根错节,牵涉多年,岂是说处理就能立刻处理干净的?
但看着太子那狂躁惊惧的模样,福伦不敢直言,只能硬着头皮道:
“太子爷放心,奴才······奴才一直在处理,只是······只是需要些时日,动作太大,反而容易惹人注目······”
“时日?孤现在最缺的就是时日!”
胤礽低声吼道,一把抓起桌上一只和田玉镇纸,又无力地放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十六像条嗅到味的猎狗,已经盯上来了!不能再等!福伦,你听着,立刻!去给孤把和庆宝那边所有的手尾都给断了!”
“借据、账册、往来书信,所有能证明的东西,全部销毁!那些经手的人,该打发的打发,该······该封口的就给孤封口!不能再留任何隐患!听到没有?!”
太子爷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让福伦头皮发麻。
如此大的动作,无异于告诉所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福伦深知太子此刻听不进任何劝谏,只得连连磕头:
“嗻!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一定办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
“滚!快去!”
胤礽烦躁地一挥袖子,将案几上的一个珐琅彩茶杯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福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留下胤礽一人,颓然瘫坐在椅子里,眼望着宫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
“孤是太子······是大清储君······你们不能这样对孤······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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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贝勒府书房。
胤禄正在听王喜回禀府中近日用度,丁竹悄悄地从侧旁闪了进来,凑到王喜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喜脸色微动,挥手让丁竹退下,然后上前一步,对胤禄低声道:
“主子,刚得了信儿,毓庆宫那边有所异动。”
“哦?”
胤禄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眼望去。
“咱们安排在毓庆宫外围盯着福伦的人回报,今日福伦从太子爷那边出来,脸色很不好看。随后福伦便急匆匆派了几波人手出去,有的去了城南的当铺和几家不相干的商号掩人耳目,但有一路,直奔城外,看方向,像是往山西会馆那边去了。”
“而且福伦府里的后门,傍晚时分悄悄运出去两个沉甸甸的箱笼,用油布盖得严实,送往了西山的别院,咱们的人试着靠近,闻到一股淡淡的烟火焦糊气,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王喜急声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与福伦交往密切的那个山西票号商人庆宝,原本定于后日离京,今日晌午却突然匆匆地套了车,带着几个贴身伙计,像是要提前离京的样子,车马都备好了,就停在会馆后门。”
胤禄静静听着,脸上毫无一点意外的表情,嘴角却含着冷笑。
“慌了······”
胤禄轻轻说出两个字,手上轻轻拂过桌案上的账册。
“太子二哥这是······自乱阵脚了。”
胤禄之前故意显露查账姿态,又拿下海保敲山震虎,就是为了施加压力,看看能否逼出八哥的破绽。
没想到反而是太子竟如此沉不住气,反应如此激烈,如此愚蠢!
这般大规模地销毁证据,遣散关联的人员,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太子也心里有鬼,而且鬼还不小?
“主子,咱们要不要······”王喜比划了个拦截的手势。
“不必。”
胤禄抬手制止,眼睛直视着前方:
“我们不掺和太子爷的事,让太子二哥烧,让他跑。他动静越大,留下的痕迹就越多,现在拦下,反倒显得咱们刻意了。我们不趟这浑水,有人盯着呢!”
胤禄说完沉吟片刻,吩咐道:
“让我们的人,只需远远盯着,记下所有往来人员、车辆特征、去向,尤其是那个庆宝,看他最终落脚何处,与何人接触。至于福伦那边烧掉的东西······无妨,重要的不是纸面上的东西,而是他们这番动作本身。”
“嗻。”王喜心领神会。
“另外。”
胤禄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浅呷了一口,满口的寒意:
“把太子爷紧急处理首尾,以及庆宝仓皇欲离京的消息,想办法无意间透给四爷府上的戴先生知道。记住,要做的自然,像是底下人嚼舌根被听去了似的。”
王喜眼前一亮:“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书房内的胤禄踱着步子,太子二哥这只曾经高高在上的“凤凰”,如今已成了惊弓之鸟,正在用自己的慌乱,一步步织就勒紧自己脖颈的绳索。
书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胤禄自坐回座椅,执笔批阅着内务府公文,头也未抬地对侍立一旁的关琦吩咐道:
“去请顾先生一下,就说有事相商。”
关琦应声而去,片刻后顾思道走进书房内。
顾思道上前行了礼数:“十六爷,您找学生?”
“先生近日辛苦,广储司账目既已厘清,毓庆宫那边······听闻太子爷近日似在整顿门风,约束下人,连带着与些宫外商贾的往来也稀疏了不少,到底是储君,深知树大招风之理。”
顾思道手执纨扇的手微微一滞,躬身应道:
“十六爷消息灵通,太子爷能如此自省,实乃朝廷之福。”
顾思道眼帘低垂,掩着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只是骤然清理首尾,动静难免大了些,恐惹物议。”
胤禄微抬眼皮,这才搁下笔,直视着顾思道:
“哦?先生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顾思道并未立即接话,沉默片刻,似在斟词酌句:
“倒也不算风声,只是学生偶闻,那与福伦郎中过往甚密的山西汇通票号东家庆宝,近日竟仓皇离京,而福伦府上亦有焚烧文书之举,如此急切,不免令人揣测,是否有些账目,见不得光?”
胤禄闻言,轻轻“唔”了一声,伸手抚摸着紫檀木桌案上的温润田黄石镇纸,若有所思道:
“山西票号······贪腐结党,最为皇上所恶。若真有此事,恐非社稷之福,先生既有所闻,不妨将这份忧国之心,也向四哥分说一二,四哥素来刚正,或能明察秋毫,规劝太子二哥,亦未可知。”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思道岂能不明?
十六爷这是要借四爷这把刀,去探太子的虚实,甚至见血。
顾思道深深地一揖:“学生明白,四爷处,学生会寻机提及。”
“有劳先生。”胤禄重新拿起公文,对于太子爷之事如若随口一提。
顾思道识趣地退出书房,胤禄便对关琦道:
“毓庆宫那边清理门户,山西客商匆匆离京的消息,想必八爷府上也有所耳闻了吧?你自去把这些话语告于王喜。”
关琦躬身笑道:
“嗻!这等热闹,岂能瞒过八爷的耳目?只是不知详情罢了。”
“那你自去跟王喜商议,就让八爷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胤禄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拦着欲去寻王喜的关琦:
“找个机灵点的,去八爷府外围常去的茶楼酒肆,把话递过去,就说······太子爷此番怕是惹上了钱粮的麻烦,连晋商那边的人都吓跑了,动静不小,你自去与王喜商议着办就行。”
“嗻,奴才省得,定办得妥帖,像是泥鳅钻沙,不留手尾。”
关琦领命寻王喜而去,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顾思道离去不久,雍亲王府内的书房。
胤禛便听着戴铎的禀报,面色阴沉。
顾思道方才忧心忡忡的话语犹在耳边,“太子爷此番动作急切,焚毁文书,驱离晋商,恐非整顿门风那么简单,学生只怕其中涉及钱粮亏空,结党营私之大弊······”
“山西票号······庆宝······”
胤禛冷哼着,指尖却又捻着一枚黑玉棋子。
“老十六倒是好灵通的鼻子,也好快的刀。”
胤禛岂会不知道胤禄这是借力打力,欲将他四哥当枪使?!4
但太子若真与晋商勾结,挪用亏空,这也恰恰是他这个冷面王最不能容忍之事,也是皇上最不能忍之事,此事瞒得了一时,早晚会被皇上知晓,只是现在十六弟胤禄的阳谋,使得他这个四哥若想增加在那事上的砝码,不得不接着!
“戴先生,”胤禛阴冷着道,“派人盯紧那个庆宝,看他逃往何处,与何人接头,福伦府上,以及毓庆宫所有与银钱往来相关的门人,都给本王细细地查!只要实证!”
“嗻!”戴铎肃然应命。
而几乎同时,八贝勒胤禩的府邸内也是一番景象。
胤禩正与九阿哥胤禟对弈,一名心腹长史悄声入内,在胤禩耳边低语几句。
胤禩手执白子的手悬停在半空,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容淡去了几分,眼中闪过惊疑,随即又化为沉思。
胤禩缓缓落下白子,在棋盘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八哥,怎么了?”
胤禟见状,放下书中把玩的玉佩,探身问道。
胤禩挥退长史,拿起手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地道:
“底下人传来些闲话,说二哥近日,正火急火燎地清理与山西票号的关系,连那位叫庆宝的东家都给吓跑了。”
胤禟先是一愣,旋即嗤笑:
“二哥这是亏空捂不住了?还是被老十六那小子吓破胆了?”
胤禟脸上尽显幸灾乐祸之色:“若是前者,那可是天大的把柄!”
胤禩却摇了摇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带着几分看透实情的了然:
“老九啊,你只知道其一,这消息来得太巧,太是时候。你倒是想想,老十六刚掌内务府,查账立威,紧接着太子二哥就自乱阵脚,这风声还偏偏就能传到你我耳中······”
胤禩哈哈一笑,继续道:
“咱们这位十六弟,年纪虽轻,可这手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玩得可是越发娴熟了。”
胤禟经胤禩一点,也回过味来,皱眉道:
“八哥的意思是,这是老十六故意放出的风?他想借我们的手,去对付太子?”
“是,也不全是。”
胤禩执起茶盏,缓声说道:
“老十六这是阳谋,明知是饵,你我却不得不咬,太子若倒,空出来的位置······谁不眼热?他这是要搅浑这池水,看看能摸到什么鱼。顺便也试试你我,和四哥的反应。”
胤禩放下茶盏,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继续道:
“不过,老十六既然送了这份大礼,我们若不接着,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太子爷那边确实也该多关心关心才是。老九,让你门下那些御史言官,眼睛都放亮些,鼻子放灵些。”
胤禟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八哥放心,你九弟这方面还是比较拿手的!”
胤禩望着窗外积雪的庭院,轻轻自语,声音低得也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十六弟啊十六弟,你这把火点的好啊。只是这火势一起,最终会烧到谁,可就由不得你一人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