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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章 凤阙微澜隐“竹泉”(求月票 订阅)
    连日的劳心费神,胤禄虽然年轻,可眉宇间也是难免地染上了几分疲惫。

    这日得了空,胤禄便收拾起心绪,往永和宫给王嫔请安。

    永和宫内依然暖意融融,炭火的气息混合着惯有的百合香,比起前次,倒是少了不少压抑。

    王嫔身着藕荷色常服,未施粉黛,坐于窗下的暖榻之上,正就着明亮的天光,细细缝补着一件胤禄幼儿时穿过的杏黄蟒纹小袄。

    见胤禄进来,王嫔眼中自是漾开真切的笑意,顺手放下手中活计。

    “禄儿来了,快过来让额娘瞧瞧。”

    “儿臣给额娘请安。”胤禄依言上前,行了大礼,被王嫔伸手扶起,拉在身边坐下。

    王嫔仔细端详着胤禄的面容,心疼地叹了口气:

    “又瘦了些,可是内务府差事太过繁重?额娘虽在深宫,也听闻那里可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你初掌事,万事开头难,切莫太过操劳,伤了根本。”

    王嫔说着,顺手将榻几上一碟新制的茯苓糕推到胤禄的面前:

    “用些点心,这是小厨房新试的,味道还成。”

    胤禄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不住地赞道:

    “额娘宫里的点心,总是最合口味。”

    胤禄见王嫔气色比前次好了不少,心中稍安,便陪着说些闲话,从宫中那位太妃赏了新奇玩意儿,说到年前各府命妇入宫请安的趣闻,一时间暖阁内气氛温馨,倒也冲淡了几分连日来的紧绷。

    闲话稍歇,王嫔手执银壶,为胤禄续了些热牛乳,随口轻声念道:

    “你皇阿玛近来,似是心绪不宁,前儿去给太后请安,恍惚间听了一句,说是什么门人故吏,调动频繁,惹得老人家不喜。”

    王嫔含糊其辞,并未指名道姓的说,手中银壶稳稳倾泻,乳白色的液面在粉彩盏中缓缓上升。

    “这做臣子的,还是本分些好,树大招风,根扎得再深,也经不起雷霆一震。你如今在位置上,更需谨言慎行,有些事,看得明白,心里有数便是,莫要轻易沾染。”

    胤禄手执茶盏的手稍顿,旋即又恢复自然。

    额娘的话语隐含着皇阿玛已对几位年长皇子,尤其是八哥、九哥他们门下官员的异常调动有所警觉,甚至心生不满。

    “额娘教诲的是,”胤禄放下茶盏,恭谨如常,“儿臣记下了,在其位,谋其政,儿臣只知尽心办差,为皇阿玛分忧,其他的事情不敢妄加猜测,更不会轻易介入。”

    王嫔闻言,眼中浸满欣慰,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听懂了。

    王嫔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胤禄的手背:

    “你知道轻重就好,别怪额娘啰嗦,至此别无他求,只愿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又坐了片刻,胤禄见王嫔面露倦色,便起身告退。

    王嫔执意送胤禄到殿门口,望着儿子挺拔却难掩孤峭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口中又是轻轻一叹。

    回到贝勒府书房,炭火驱散了从宫中带回的寒意。

    胤禄刚更了衣,王喜便来禀报,顾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胤禄在书案后坐定,神色间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顾思道青衫拂动,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躬身一礼:“十六爷。”

    “先生不必多礼,坐。”

    胤禄示意顾思道坐下,双眼平视,如之前那场书房暗影试探早已忘之脑后。

    “可是广储司账目核查有了进展?”

    胤禄故意先提此事,却又仔细观察着顾思道的反应。

    顾思道神色如常,在客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条陈,双手呈上:

    “回十六爷,学生仔细核验了毓庆宫近三年的额外用度支取记录,其中确有数笔款项名目含糊,数额巨大,与学生查阅的同期内务府则例,及往年的惯例比对,颇有出入。”

    “疑点之处,学生已逐一标注在此,请十六爷过目。”

    胤禄伸手接过,随手放在案上,并未立即打开翻阅,只淡淡道:

    “先生辛苦了。”

    “除此之外,先生之前提及追查福伦其他的线索,可有新的发现?”

    顾思道见胤禄问起,微微前倾身体,压低着声音道:

    “正要向十六爷禀报,学生循着福伦经手款项的流向细查,发现他除了与太子爷门下一些官员有银钱往来外,还与一位山西商人关系匪浅。”

    “哦?山西商人?”胤禄眉梢微微一挑,这倒是出乎意外。

    “是,”顾思道肯定着道。

    “此人名叫庆宝,常在京师与山西之间行走,表面做着皮货、药材生意,实则暗中经营着一家名为汇通的票号。”

    “这家票号规模不算顶大,但在山西商人圈里颇有些名望,尤其与一些地方官员、边镇将领有所牵挂。”

    胤禄仔细听着顾思道的话语,心中俱是微动:“一个内务府郎中,与山西票号商人过从甚密,所为何来?”

    “学生亦觉蹊跷,”顾思道继续说道,“于是设法探查了这家汇通票号的底细,发现其大约在康熙四十五年左右,曾经历过一次暗中改组,引入了新的东家,此后业务拓展迅速,尤其在江南与北地的银钱汇兑上,颇为活跃。”

    顾思道抬眼看着胤禄,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继续道:

    “而最值得注意的是,学生通过一些江湖旧识辗转打听,隐约得知,这家票号早年似乎与一个代号为竹泉的隐秘人物,有过一些银钱上的合作。”

    “当时竹泉借助票号的渠道,在江南与山西之间调度过几笔来历不明的大额款项,时间点大约就在惊雷茶案发前后,甚至可能更早。”

    书房内一时间寂静一片,只闻得寒风吹过窗棂。

    “竹泉居士······”

    胤禄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寒意一闪而逝。

    一直以来,这个神秘莫测的名号都隐在江南的迷雾之后,与盐务、士林,乃至皇子争斗纠缠不清。

    如今顾思道竟追着福伦的线,将这个幽灵般的影子,与千里之外的山西票号联系了起来!

    从江南的锦绣脂粉地,到山西的豪商巨贾圈,这“竹泉居士”的触角,竟伸得如此之长?其背后所图,恐怕远不止于搅动江南风云那么简单!

    晋商掌控北地财赋,沟通口外,关联边镇,若这“竹泉”真与晋商财团有染,其能量和危险性,无疑要重新考量。

    “汇通票号,庆宝······”

    胤禄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心中则快速地思考。

    福伦是太子的人,却与这个可能与“竹泉”有关的山西商人往来,太子知道吗?还是福伦背地里另有效忠之人?这重重迷雾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先生此讯,至关重要。”

    胤禄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打量着面前的顾思道。

    “这条线还需继续深挖,务必查清这个庆宝的底细,以及汇通票号与竹泉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但切记,暗中进行,万不可打草惊蛇。”

    “学生明白。”

    顾思道躬身应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的平静表情。

    “此事牵连甚广,学生定会加倍小心。”

    胤禄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顾思道眼见再无他事,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书房门轻轻合上,胤禄缓缓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未落下。

    脑海之中,江南的烟雨、晋商的驼铃、宫阙的琉璃瓦,还有曹寅临死前揭露出的惊雷茶,到底孰真孰假,一时竟也无法分辨。

    胤禄轻轻吁出一口浊气,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游走,勾勒出的,却是一个苍劲的“晋”字。

    山西票号,“竹泉居士”,这两条看似遥远的线竟诡异地交织在福伦这个节点上。

    翌日,胤禄如常至内务府衙门视事,处理了一些平日常例公务后,屏退左右,只留了关琦在旁磨墨。

    胤禄随意地翻阅着广储司新呈的物料采买清单,眼光却时不时扫向对面架阁库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那里存放着内务府与宫外各大皇商、票号、织造、窑口等往来的一切文书契约,账目抵挡。

    “关琦。”

    胤禄放下手中的清单,平淡地吩咐道:

    “去架阁库,将近年与山西籍商人,尤其是涉及银钱汇兑、借贷往来的所有官档副本,不拘是广储司、营造司还是庆丰司经手的,都调出来。就说本贝勒要核查历年宫外采买款项的支付流程,以防弊窦。”

    “嗻。”

    关琦应声而去,他年纪小,又是生面孔,不易引人注意,且记性绝佳,不会遗漏任何细节。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关琦带着两名书吏,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回来了。

    打发了书吏,书房内只剩下胤禄与关琦两人。

    “贝勒爷,都在这里了。架阁库的主事说,山西商帮的档案大多在此,还有些零散的夹杂在各地皇商卷宗里,奴才按您吩咐,只先调了这些明确的过来。”

    “嗯,你在一旁帮着整理,留意所有提及汇通票号,或一个叫庆宝的山西商人的记录。”

    胤禄吩咐道,自己则亲自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箱内是码放整齐的卷宗,纸张新旧不一,散发着陈年墨迹和樟木混合的气息。

    胤禄静下心来,一份份仔细翻阅,起初多是些寻常的皮货、药材、铁矿等采买记录,与几家山西商号有关,但并未发现“汇通”或“庆宝”的名字。

    时间在翻阅卷宗的沙沙声中流逝。

    胤禄极有耐心,若真有关联,绝不会明晃晃地写在最显眼处。

    直到胤禄打开第二个箱子,翻到下层几份略显陈旧,标注着“康熙四十八年-五十年度特殊款项支取备案”的卷宗时,胤禄的双眼直视。

    这几份卷宗记录的是内务府绕过户部,直接通过宫外渠道进行的几笔特殊银钱调度,经办人赫然是福伦。

    其中一笔,记录着“为补毓庆宫器皿添置及修缮用度”,通过“汇通票号”支取白银五万两,担保人一栏,签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但附注的小字却让胤禄眼神一冷:“山西皮货商庆宝作保”。

    毓庆宫!太子!

    胤禄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则不动声色,继续往下翻。

    又一份卷宗,记录着福伦以“预支江南织造特种绸缎款”为由,再次通过“汇通票号”调用三万两,用途含糊,仅以“宫内急用”四字带过,担保人依然是那个庆宝。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当胤禄翻到一份与户部联署的,关于几处太子名下皇庄年例钱粮的核销档案时,发现了更蹊跷之处。

    那几处位于直隶的肥沃皇庄,年年产出丰厚,账面上却总是“收支相抵”,甚至偶有“亏损”。

    而在附注的“特别开销”中,屡次出现“向汇通票号拆解周转银两,以补庄内杂项亏空”的记录,数额从一万到三万两不等,且借贷利息远低于市面,偿还周期也长得不合常理。

    一家山西票号,为何频频为太子的皇庄提供如此优厚的“周转银两”?

    那些所谓的“杂项亏空”又是什么?

    太子胤礽挥霍无度,毓庆宫及名下皇庄亏空巨大。福伦作为太子亲信,利用职权,通过与其关系密切的山西票号商人庆宝,以各种名目从内务府挪用款项,或由票号直接向皇庄提供借贷,用以填补太子的巨额亏空!

    而这家“汇通票号”,不仅与福伦勾结,更可能与那神秘的“竹泉居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胤禄缓缓合上手中的卷宗,无力地靠回在椅背之上,闭上双眼,消化着这惊心动魄的发现。

    太子挪借内帑,勾结宫外商人,这已不仅仅是奢靡逾制,更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而那个隐在幕后的“竹泉居士”,其势力竟能渗透到如此地步,为太子的亏空提供资金渠道,其所图究竟为何?是单纯牟利,还是有更深的政治企图?

    “关琦,”胤禄睁开眼,嗓音低沉,“将这些涉及汇通票号、庆宝以及福伦经手特殊款项的说有记录,悄悄誊录一份,原件放回,务必谨慎小心,不可让他人察觉异常。”

    “嗻,奴才明白。”关琦小声应下。

    胤禄起身,踱至窗前。

    原本胤禄只想查清十三哥被陷害的真相,却无意间撬动了如此巨大的一个秘密。

    太子的地位已然摇摇欲坠,这煌煌紫禁城内,金瓦红墙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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