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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章 孤臣之路初定心
    年关将至,城外的虎丘山上人影寥寥,冷香阁琴声悠悠。

    寒梅幽香混着檀香,在冷寂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冷香阁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羊角灯,然而炭盆却烘烤着屋内冷凝的氛围,同时映着四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苏卿怜端坐在琴案后,纤纤细指按在琴弦之上,一曲已毕,眼望着面前三人。

    胤禛、顾思道、陈文良分坐左右,冰冷的气氛似结冰的水流环绕在几人周围。

    胤禄叹息之声接二连三,从座椅上站起,踱至苏卿怜面前,这才张口将曹寅临终之言,择其要害,缓缓道出。

    当听到“惊雷茶”乃雍亲王胤禛一手炮制,用以诬陷江南士林,打击八阿哥势力,甚至连王嫔娘娘与胤禄自身都曾是目标时,顾思道与陈文良皆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骇之色。

    当胤禄说到苏卿怜之父林成渊的冤案,最初竟是由何焯受胤禛指使罗织而成时!

    “铮!”

    一声刺耳的响声骤起,苏卿怜手下琴弦应声而断,滴滴鲜血顺着琴弦滚滚而落。

    苏卿怜抬头怒目圆睁,直刺向胤禄。

    原本清冷如雪的容颜瞬间血色褪尽,那双隐隐含着轻愁的眸子燃起滔天的恨意,苏卿怜上半身因愤怒而不断地颤抖。

    苏卿怜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顷刻而出。

    屋内气氛陡然如数九寒天,羊角灯内的烛火不断地摇曳,忽明忽暗。

    “何焯!胤禛!是他们······竟是他们!”

    恨意随风起,风止心难平!

    陈文良慌忙随手撕下身上衣裳的一块布料,帮苏卿怜缠好手指的伤口。

    苏卿怜浑身笼罩在一片的悲愤之中,脸上是刻骨的怨毒。

    焦尾古琴被轻轻抬起,苏卿怜轻轻拭去琴弦上的血迹,重新坐于琴案之后,指尖落下,再无平日的清越空灵,琴声骤然,杀伐之音,自手指下喷薄而出!

    初时如冤魂呜咽,泣诉不公;继而转为金戈铁马,充满了凌厉的复仇之意;最终化作一片萧瑟凄凉,如杜鹃嘀血,猿猴哀鸣,声声悲愤,句句断肠!

    一曲终了,余音在阁内回荡,带着不绝的悲愤与苍凉,听得人神魂皆颤,心魄欲裂。

    陈文良一拍大腿,眼中尽是愤世嫉俗的寒光:

    “冷面王一心为公?!徒有其表,心狠歹毒的小人而已!原来这煌煌大清,为了九五之尊之位,竟需要踏着如此多的冤魂与污血爬上去!可笑!可悲!可恨!可怜!”

    陈文良平日里嬉笑无常,可此时却义愤填膺,怒骂之语脱口而出:

    “说什么江南文脉?你爱新觉罗氏把《永乐大典》残卷垫马槽!拿前明进士的皮蒙战鼓!现在竟然连林大人(林成渊)注释《论语》的手稿都要烧成灰······”

    陈文良猝然狂笑,胤禄欲开口解释,却被陈文良挥手制止: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才干了几年?崇祯皇帝朱由检吊死在煤山的那棵歪脖树还在呢!”

    “我陈家祖宅的础石里,还嵌着你们红衣大炮的铅弹······”

    “十六爷,等你四哥把江南文人的脊背全抽出来当马鞭那天,记得给我坟头撒一把带血的雪盐!”

    胤禄唉声叹气,低头埋于胸前,任凭陈文良不断地咒骂:

    “汉家子弟的命贱,可骨头硬。您四哥杀得完扬州诗社三百士子,还能杀尽江南三百年耕读传家的灯火延续?”

    陈文良骂的痛快,可眼见胤禄并未接话,心知话语太过粗鄙,一时牵连着眼前的胤禄。

    “十六爷,您是天潢贵胄,名头顶着爱新觉罗,可您身体里还流淌着汉家女子的血脉!今日若您绑我去见官,算我白读了圣贤书,错认了龙凤。”

    说完这些,陈文良大义凛然地站立在冷香阁的中间,胤禄满眼愧疚地望向他,只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陈文良坐下。

    顾思道眼见陈文良一通胡乱的谩骂,使得屋内气氛愈发尴尬,摇动纨扇的手也已停下,长长地叹息一声:

    “天家无亲,权场无情!”

    “学生往日只觉雍亲王行事酷烈,却未料到其心机深厚、手段狠辣至此!陷害兄弟,算计母妃,罗织文狱,操控盐利······这已非寻常的党争,而是视人命如草芥,以天下为棋盘的豪赌!”

    顾思道与陈文良不约而同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面如死灰、双眼空洞的胤禄。

    此刻的十六阿哥,如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幻灭。

    陈文良冷笑出声,语中明显带着激将之意:

    “十六爷,如今您已窥见这潭水下的鳄鱼獠牙,是打算继续装作不知,浑浑噩噩,等着哪一天也被这鳄鱼一口吞了?还是就此心灰意冷,退回您的乾东五所,做个真正的闲散皇子,眼睁睁看着你在意的人,如同曹寅一般,一夜之间被碾碎!?”

    顾思道则语气稍缓,却更加犀利:

    “十六爷,权争之路,固然凶险,如同悬崖走索。难道置身事外,就真能平安?您已知晓太多秘密,四爷可还会容您真正闲散?如今之势,非是爷要争,而是不得不争!争,非必为那九五之位,亦可为救该救之人,护该护之亲,杀该杀之敌!更需藏该藏之锋,以待天时!”

    “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敌?藏该藏之锋?”

    胤禄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空洞的眼神中渐渐显出微弱的光亮。

    胤禄想起永和宫额娘温婉却隐含忧思的面容,想起她因汉女身份在宫中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若自己尚且无法自保,额娘又将如何自处?难道真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来后悔吗?

    通过昨夜曹寅倾诉,今日陈文良与顾思道的谆谆诱导,一颗为守护家人至亲而反对雍亲王的所作所为的种子,在胤禄心中已悄悄生根发芽。

    胤禄不要那把椅子,但他要活下去,要保护额娘活下去!

    胤禄不能再依附于谁,无论是看似宽厚的八阿哥,还是那位心机似海的雍亲王!

    胤禄缓缓抬起头,原先眼中的迷茫和颓废逐渐被冰冷的清醒所取代,张口欲说,然喉咙疼痛无比:

    “二位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顶。胤禄明白了,从前只求安稳,实属天真。这孤臣之路,自今日起,我便踏上,再无来时之路!不依附于任何人,不显山露水,但也请诸位,容胤禄几日整理心绪。今生来日,需仰仗诸位谋划,见机行事,暗中布局。”

    “不为皇位,胤禄只为在这惊涛骇浪之中,争得生机,护住我想护的人!”

    顾思道与陈文良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事成而喜的庆幸之意。

    胤禄此念一定,便再无回头之路。

    胤禄忽看向苏卿怜与陈文良:

    “曹寅临终之前,曾言及那吴颜汐,其身世似乎另有隐情,她留在曹府,亦非偶然。她似乎对朝廷怨毒极深,关于她还要劳烦二位,设法接触探查,她的目的究竟为何?”

    苏卿怜此时已稍稍平复心绪,闻言与陈文良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说道:

    “十六爷放心,此事交予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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