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读过啥书,不会讲大道理。但我懂一个理——地不骗人。你对地好,地对你好。你糊弄地,地糊弄你。”他顿了顿,“我们合作社的菜,不用化肥,不打农药,都是农家肥。为啥?因为菜是要吃到人肚子里的。人不能骗人。”
台下有人点头。
“我们的产品,卖到了北京、上海、香港。不是因为我陈云有本事,是因为我们的菜好。菜好,人家认。”他停了停,想了想,“我讲完了。”
会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稀稀拉拉的,是实实在在的,噼里啪啦的。陈云鞠了个躬,走下台。周主任在台下等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讲得好。”
散会以后,很多人围上来递名片、要电话。陈云一一接了,手都接酸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挤到前面,拉着他的手说:“陈云同志,我是山东农业厅的。你那个合作社,我们想派人去学习。”
陈云说:“行。来之前打个电话。”
回到招待所,陈云躺在床上,脑子里嗡嗡的。电话响了,是钱满仓打来的。
“陈云兄弟,你上电视了!省台播了你的发言!”
陈云愣了一下。“咋播的?”
“不知道咋播的,反正你在电视上了!全屯的人都看见了!”
陈云笑了,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第三天,陈云正准备回程,周主任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点严肃。
“陈云同志,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陈云接过文件,翻了翻,是农业部的红头文件。
“部里想让你在全国选几个点,把你的合作社模式复制过去。你出技术、出经验,部里出政策、出资金。”
陈云合上文件,看着周主任。“周主任,我不是不愿意。我怕摊子铺大了,管不过来。”
周主任笑了。“不用你亲自管。你派你的人去,帮着建起来就行。你那个钱满仓,我看行。”
陈云想了想,说:“行。我回去跟他商量。”
周主任握着他的手,说了句“等你好消息”,走了。
陈云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把文件又翻了翻,收进包里。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远处的楼影影绰绰。
他点了根烟,想着钱满仓、想着大棚、想着山上的参和鹿。要是真去外省建点,他又得出远门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快黑了。陈云坐在铺上,窗外的北京渐渐远去。他摸出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又收起来了。
车到省城已是深夜。陈云换乘班车回镇上。班车晃悠到镇上的时候,天快亮了。他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冷风吹在脸上,清醒得很。大黑从站台边上冲过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陈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大黑,想我没?”
大黑汪汪叫了两声。赵雪梅牵着陈安从站台那头走过来,陈安挣着要下来,赵雪梅把他放在地上,他跑过来抱住陈云的腿。
“爸!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陈云从包里摸出一袋东西,递给他。陈安打开,是一包北京的糖,五颜六色的,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陈安牵着陈云的手往屯里走。天亮了,路上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百五十个大棚在晨光里泛着白,一眼望不到头。
“当家的,会开得咋样?”赵雪梅问。
“还行。部里想让咱们去外地建点,复制合作社。”
赵雪梅愣了一下。“外地?啥地方?”
“还没定。好几个省都报了名。”
赵雪梅没说话,抱着陈安跟在后面。大黑跑在前面,三小只跟在后面,在雪地里踩出一排排梅花印。
陈安吃着糖,忽然问:“爸,咱家是不是很有钱?”
陈云笑了。“够花。”
“够花是多少?”
“够你念书、够你吃饭、够你娶媳妇。”
陈安想了想,“那我不娶媳妇了,钱留着。”
赵雪梅笑了,陈云也笑了。
陈云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就把钱满仓叫到了家里。
院子里阳光正好,大黑趴在地上晒太阳,三小只挤在它身边,眯着眼睛打盹。陈云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墙根下,把钱满仓按到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老钱,部里想让我在全国选几个点,把咱们的模式复制过去。”
钱满仓接过陈云递来的文件,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几个点?”
“现在定的是三个。山东一个,河南一个,四川一个。”陈云点了根烟,“咱们派人过去帮着建,部里出钱。”
钱满仓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陈云兄弟,你派人,派谁?”
陈云看着他。
钱满仓愣了一下。“我?”
“你懂经营,会算账,跟人打交道也有一套。”陈云把烟掐灭,“别人去我不放心。”
钱满仓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云兄弟,我不是不想去。我走了,家里这一摊谁管?”
“李虎管大棚,韩忠管山上,秀兰管加工厂。你负责三个点的总协调,来回跑。”陈云看着他,“累是累点,但能行。”
钱满仓抬起头,咬了咬牙。“行。我去。”
当天晚上,陈云在屯部开了个会。合作社的理事们都来了,坐了一屋子。陈云把部里的意思说了,又说了派钱满仓去外省的事。李虎第一个表态:“陈云哥,你放心,大棚的事我盯着,出不了岔子。”韩忠也点头。秀兰说加工厂那边没问题。张庆恒说屯里的事他会帮忙照应。
陈云站起来。“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老钱,你先去山东,看看那边的条件,回来再定下一步。”
钱满仓点头。
钱满仓走的那天,秀兰站在屯口送他。她没哭,但眼圈红了。“老钱,你到了那边,注意身体。”
“知道了。”钱满仓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你把大柱和二丫带好。”
车开了,秀兰站在那儿,一直看到看不见。赵雪梅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过几天就回来了。”
秀兰擦了擦眼睛,没说话。
钱满仓去了山东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晒黑了,人也瘦了,但精神头足。他进了陈云家,没坐下,先把文件掏出来放在炕上。
“陈云兄弟,山东那个点,我看过了。条件不错,地平整,水方便,人也肯干。就是缺技术,缺管理。”
陈云翻了翻那些文件。“你觉得能干?”
“能干。”钱满仓坐下,“但我有个想法。”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