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匆匆赶至王老爷府邸时,正听得厅堂内传来阵阵喧哗。只见那位国舅爷,正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对王老爷吼道:“王珂!你别给脸不要脸!今日你若不识相,再让出几分盐引与本国舅,休怪本国舅不讲情面!宫里头……哼!你可想清楚了,你那女儿如今虽封了慧妃,可这宫里的日子……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安稳!”
王老爷一脸愁苦,连连作揖,却不敢应承。他抬眼瞥见凌云进来,如见救星,忙不迭地迎上前去:“贤婿!你可算来了!”
凌云面色平静,先对王老爷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那国舅及一旁坐着、神色略显淡漠的守备公子刘某,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下官凌云,见过国舅爷,刘公子。”
行礼毕,他也不多言,自顾自地在客位上首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在来时路上,他已将此事琢磨了个大概。
太后在与文官集团争夺权力的关键时刻,却将自己这位不成器的兄长打发随驾南巡,远离京师权力中心,此举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这位国舅爷,多半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队友’。如此重要的盐引分配事宜,太后定然未曾,也不敢与他细说其中关窍。想必是国舅见王老爷凭空得了‘国丈’身份,又听闻盐引有变,心生不忿,却又不敢去寻太后理论,便想来捏王老爷这个‘软柿子’,企图分一杯羹。
国舅见凌云到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忌惮之色,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继续对王老爷威逼利诱,言语愈发不堪。
凌云听得心烦,蓦地抬起眼,目光冷冽地扫向国舅,沉声喝道:“国舅爷!此地乃苏州,是有王法的地方!你贵为国戚,更应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如此公然胁迫朝廷钦封的‘国丈’,勒索盐引,莫非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吗?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官不讲情面,将你锁拿下狱,奏明圣上处置!”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国舅被他目光一刺,又想起眼前此人在苏州‘凶名’赫赫,连节度使、转运使都栽在他手里,自己虽是国舅,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苏州……他色厉内荏地叫道:“凌云!你……你敢!本国舅乃是太后亲兄!你敢动我一根汗毛?”
然而,他嘴上虽硬,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目光闪烁,显然是心虚了。他狠狠瞪了凌云一眼,又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守备公子,悻悻地一甩袖子:“哼!好!好!你们……你们给本国舅等着!我们走!”说罢,竟是不敢再多纠缠,拉着那位刘公子,灰溜溜地快步离去了。
见二人离去,王老爷这才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对凌云道:“贤婿,这……这般得罪了国舅爷,不会有什么后患吧?他若回京在太后面前进谗言……”
“岳父大人宽心。”凌云淡然一笑,安慰道:“此人不足为虑。太后若真在意他,岂会将他派来江南?此事他不占理,闹将出去,太后第一个饶不了他。放心便是。”
王老爷将信将疑,但见凌云如此镇定,也只好按下心中不安。
不料,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府上下人又来禀报:守备司刘公子去而复返,求见王老爷与凌别驾。
凌云与王老爷对视一眼,皆露出疑惑之色。王老爷忙道:“快请!”
只见那刘公子独自一人,去了方才的倨傲,面带谦和笑容,快步走进厅堂,对二人郑重施礼道:“晚辈刘某,方才唐突,特来向王老世伯、凌世叔赔罪!”
王老爷受宠若惊,连忙还礼:“不敢不敢!刘公子折煞老朽了!”
刘公子态度诚恳,解释道:“方才之事,实是一场误会。晚辈也是被吴国舅硬拉前来,并不知其中详情。国舅酒后失言,多有冒犯,还望老世伯海涵,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他话语微顿,目光转向凌云,语气更添几分恭敬:“此外……关于上月守备司军士奉命‘请’老世伯至传舍问话一事,乃是身不由己,实非父亲本意。其中若有惊扰之处,晚辈在此郑重致歉,还望老世伯与凌世叔见谅。”
王老爷连连摆手:“公子言重了!朝廷法度,老朽理当配合,何来‘惊扰’之说?公子如此客气,倒叫老朽不安了。”
双方又寒暄客套了几句,气氛竟是一片祥和。最后,刘公子再次拱手告辞,言称‘不打搅’,方才在一片‘欢快’的氛围中离去。
送走刘公子,王老爷犹自感慨:“没想到这刘公子竟是如此知书达理之人,与传闻中的‘傲气’大不相同。”
凌云嘴角却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如此傲气的一个人,今日竟能放下身段,去而复返,如此谦卑地道歉,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心念电转,已然有了猜测:只怕今日之事,并非如那刘公子所言,是国舅‘硬拉’他来。恰恰相反,极有可能是这位刘公子在背后怂恿挑拨!其目的,就是要借国舅这把‘蠢刀’,来试探王老爷背后的水深水浅!试探的核心,便是慧妃入宫这件大事,究竟是他凌云一手运作,还是背后有更强大的势力(如永嘉长公主)在支撑!
方才,凌云毫不留情地直接以‘下狱’威胁国舅,态度强硬至极。这种底气,绝非一个普通地方官所能拥有。那刘公子何等精明,立刻便明白了——王老爷的靠山,硬得很!恐怕正是那位连他父亲都要忌惮三分的永嘉长公主!
既试探出了结果,他自然要赶紧回来‘擦屁股’,以免结下仇怨。那番‘致歉’,表面是为上次抓人之事,实则,是为今日这场‘试探’道歉,更是一种变相的服软与示好。
“好一个狡猾的世家子!”凌云心中冷笑。至于太后为何不分给自家兄长盐引?那更是显而易见了。这国舅,在朝中毫无根基,连个像样的爵位都没混上,纯属仗着太后横行。将如此巨大的利益交给他,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不仅保不住,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更会给太后招惹无穷麻烦。太后精明一世,岂会做此蠢事?不分给他,才是真正的‘保护’。
想通此节,凌云对王老爷笑道:“岳父不必多虑。此事已了,日后他们应当不敢再来骚扰。小婿衙中还有公务,先行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