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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领着少贰冬资往后头走,拐进一间杂物房换衣服。
临走前李去疾交代了一句:“把他那个头也想办法遮一下,别让人看见了又追着打。”
小吏连声应着,拽着少贰冬资拐了弯。
牢房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
锦鱼歪着脑袋,眼珠子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
“老爷,日本真的连鸡都养不起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匪夷所思。
毕竟刚才那个日本人吃鸡蛋的样子,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一个煮鸡蛋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架势,连蛋壳都舍不得乱扔。
“养得起。”李去疾耸了耸肩,“但他们不怎么养。”
“为啥?”锦鱼追问。
“因为日本禁止吃鸡。”
锦鱼愣了。
其他人也愣了。
锦鱼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禁止?”锦鱼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什么叫禁止吃鸡?”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李去疾摊了摊手,“日本列岛上,几百年前就颁过律令,禁止食用鸡肉。鸡肉不能吃,鸡蛋自然会受影响。既然不能吃鸡,那谁还费劲养鸡?养的少了,鸡蛋自然就成了稀罕物。”
锦鱼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凭什么禁止吃鸡啊?鸡招谁惹谁了?”
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
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小时候饿得发昏,别说鸡,树皮草根都嚼过。在那时候他的认知里,但凡能吃的东西,都不应该被禁止。
“不光禁鸡。”李去疾竖起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日本有一道律令叫‘食肉禁’,禁止食用五种动物——牛、马、犬、猿、鸡。”
朱元璋的眉头松了一点。
大明也禁止杀耕牛,牛是农家命根子,杀牛要判刑。马是军事物资,更不用说。这两样禁了,合情合理。
“牛和马能理解。犬和猿也勉强说得通。”朱元璋接了一句,“狗能看门,猿估计也没多少人想吃……但鸡?”
他的语气在“鸡”字上卡了一下。
鸡,家禽牲畜里面繁殖最快、最好养活,也是老百姓养起来最方便的东西。
就算家里没太多能喂的,把鸡散养到林子草丛这些虫子草籽多的地方,过上一段时间它也能自己找东西填饱肚子。
一只母鸡一年能下上百个蛋,孵出来的小鸡长几个月就能杀了吃。
穷苦人家养几只鸡,蛋可以换钱,肉可以打牙祭。大明百姓虽然不算富裕,但逢年过节杀只鸡是常事。
把鸡列进禁食名单?
“鸡为什么也在里头?”李文忠同样不解。
李去疾用一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的眼神扫了众人一圈。
“因为日本人信佛和神道,两边的说法揉在一起,把鸡当成了神使。”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接话,像是在等一个“其实我在开玩笑”的后文。
没等到。
“神使?”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对。在日本的信仰体系里,鸡是天照大神的使者,专门负责在清晨打鸣,唤醒太阳。”李去疾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所以杀鸡等于亵渎神明。”
朱元璋的脸抽了一下。
鸡之所以打鸣,是因为公鸡天亮了就叫,跟太阳神有什么关系?
大明乡下随便哪个村子里,天不亮就被公鸡叫醒的老农多了去了,也没见谁觉得那破鸡是神仙的信差。
众人的脸色在“不敢置信”和“想笑”之间反复横跳。
“那……他们把鸡当神仙,是不是还给鸡盖庙、烧香磕头?”
“差不多。”李去疾点了点头,“日本很多神社门口立着红色的鸟居,那个最早的含义,就是鸡栖息的地方。平时日本人是绝对不会杀鸡的,也就在一些重大祭祀中,会使用鸡作为祭品,作为献给神灵的圣物。祭祀完成后,鸡肉也不能吃。”
李文忠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但“把鸡当神仙供着不让吃”这种操作,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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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朱元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他们平时吃什么肉?”
“海鲜。”李去疾说,“日本四面环海,鱼虾蟹贝多得很。除了这五种禁食的动物之外,其他野味也能吃。鹿肉、兔子肉等都不在禁令范围内。”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日本人完全不吃肉,那这帮倭寇光吃素,就有上岸打仗的力气?
“不过有意思的是——”李去疾话锋一转。
朱元璋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后面还有料。
“日本的和尚,也就是他们管叫的,也是遵守这个禁令约束的。”
“什么意思?”朱元璋没太明白。
“意思是,食肉禁是佛教推动颁布的,但日本的僧侣本身,也可以吃禁令以外的肉。鹿肉能吃,野兔肉能吃,鲸鱼肉能吃。有些寺院里的和尚,吃得比贵族还好。”
朱元璋的脸色慢慢变了。
“和尚们说鸡是神使,不让百姓吃,自己转头就能去啃鹿腿?”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日子。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别说肉,粥都喝不饱,最后被赶出门当叫花子到处要饭。
结果日本的和尚,不但有饭吃有肉啃,还能替全国老百姓决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这帮秃……”朱元璋嘴里的字咬了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到底当过和尚,骂起来总觉得有点骂到自己头上。
李文忠没这个顾虑。他直接说了出来:“和尚不让百姓吃鸡,自己吃其它肉,这跟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嘴上说替百姓着想,筷子比谁伸得都快。”
朱标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轻声插了一句:“所以少贰冬资吃鸡蛋时那副表情,不全是因为穷。”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对。一部分原因是穷,少贰家败落了,山城里没余粮。但更根本的原因是,他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吃过鸡蛋。整个日本社会几百年来养成的观念,鸡蛋本身就是稀罕物。你让一个从小被教育‘鸡蛋是珍贵之物的人,突然拿到一个鸡蛋,他当然吃出那副表情。”
朱元璋听完,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那几个鸡蛋。
就这玩意儿。大明随便一个村落都能从鸡窝里掏出来的东西。日本那边愣是用一纸禁令,把它变成了宝贝疙瘩。
不是没有鸡。是不让养,不让吃。
地还是那块地,草还是那些草,虫子也没少过一只。偏偏人为加了一道锁,锁了几百年,锁到连当事人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锁。
过了一会儿,少贰冬资换完衣服被小吏带了回来。
一身大明平民的粗布短褐,头上裹了块蓝布巾,把那块剃光的月代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远远看去,除了个子矮了点、皮肤白了点、眼窝深了点,倒也像个大明乡下人。
锦鱼歪着头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比刚才好看多了。”
少贰冬资听不太懂这句话的语境,但本能地弯腰行了个礼。
李去疾上下打量了一番:“行了,走吧。”
几个人往外走。
李文忠落后半步,凑到朱元璋耳边。
“舅舅。”他压低声音,“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朱元璋侧了侧头。
“如今这人已经被李先生敲打了,应该会说实话。这个日本人知道的情报,直接在牢里审不就行了?让他把九州的兵力部署、港口位置、怀良亲王的底细全说出来,记一份口供。李先生为什么非要带他出去逛?费这个劲干什么?”
朱元璋没回答。
他一时间也想不太明白。
走在另一边的朱标,转过头来,小声说道:
“文忠叔,大哥这是在打仗。”
李文忠一愣。
“打哪门子仗?这不是去逛街吗?”
“打的不是刀枪的仗。”朱标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是文化的仗。”
“刀枪打下来的地盘,守不守得住,要看驻多少兵。但如果让一个人从心底觉得你比他强,觉得跟着你比回去好,那他就会变成你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