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小吏缩着脖子站在墙根底下,两只眼珠子转了又转。
他是刑部的老人了,在大牢里伺候了三年多,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大人物下来视察没经历过。但今天这阵仗,着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虽然不认识眼前这几人,但能拿出那块牌子,那肯定都是人上人中的人上人。
就是那三个明显是丫鬟的少女,那肯定也是大家族里培养出来的管事丫鬟,就算是很多大家闺秀,也没有她们那种泰然自若的气场。
但真正让小吏犯嘀咕的,是另一件事。
《大明生活日报》不是已经说了,大明要对日本动手了?
可这位布衣先生和那位中年老爷,怎么是一副嫌弃的口气,嫌人家穷,连出兵的兴趣都没有。
这跟报纸上写的,完全对不上号啊。
小吏拿不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但他在刑部混了这么些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不懂的事别瞎问,听不明白的话当没听见,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他垂着眼睛,后背贴着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
小吏打了个激灵,抬头一看,是那位布衣先生在叫他。
“过来。”李去疾招了招手。
小吏赶紧小碎步跑过去,弯着腰:“先生有何吩咐?”
“去弄几个熟鸡蛋来,四五个就行。”
小吏不敢多嘴,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跑。刑部大牢后头有个小厨房,是给值夜班的狱卒热饭用的,里边应该能翻出几个鸡蛋来。
牢房中的少贰冬资没注意到李去疾的动作,他瘫坐在稻地上,眼神空洞。
来到大明后,本以为找不到门路,无法获得大明帮助,没想到因祸得福,虽然被人当倭寇头领打了一顿,但和大明官方搭上了线。
本以为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得到大明官方的支持,没想到眼前这几个明显是大明高官的人,明确表示不会支持少贰家。
连这最后的一线生机都没了,少贰家注定要在山沟里逐渐没落。
小吏很快回来了,端着个粗瓷碗,碗里躺着五个煮熟的鸡蛋。
“先生,只找着五个,凑合用。”
李去疾接过碗,从里头拿出一个鸡蛋,隔着铁栅栏递了过去。
“先吃个东西。”
少贰冬资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枚鸡蛋,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惊喜,是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馋。他双手接过鸡蛋,微微弯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虔诚。
“多谢先生赐食。”
然后他开始剥壳。
动作很慢。
指尖一点一点地抠开蛋壳,每一块碎壳都轻轻揭下来,放在手心里攥着,生怕弄掉一丝蛋白。那股仔细劲儿,不像在剥鸡蛋,倒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蛋白露出来了,白净光滑。
少贰冬资把碎壳全部收拢到一边,双手捧着剥好的鸡蛋,端端正正举到嘴前,闭了闭眼。
然后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他嚼得极慢,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缓缓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极低的叹息。
那个表情——
饿了三天的人,也不过如此。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四个鸡蛋,又看了看铁栅栏里头那副如获至宝的吃相,有点没反应过来。
鸡蛋。
就是鸡蛋。
宫里御膳房一天能煮几百个,太监宫女们都不稀罕吃的东西。
这人的表情,怎么搞得跟在吃龙肝凤髓似的?
李文忠也看傻了。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苦没吃过,行军途中啃干粮嚼草根都干过。但就算是最苦的时候,给他一个鸡蛋,他也就两口嚼完了事,哪至于吃出这副表情来。
朱标没说话,但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少贰冬资的手上。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珍惜。
少贰冬资又咬了一口,依然很小。蛋黄露出来了,金黄色的,他看了两秒,才慢慢放进嘴里。眼睛半阖着,嚼的速度更慢了,像是要把每一丝味道都印在舌头上。
李文忠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妈的,看饿了。
就一个煮鸡蛋,被这日本人吃出了珍馐美馔的架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白吃了那么多鸡蛋,从来没品出什么滋味来。
朱元璋也不自在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飘向碗里剩下的蛋,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堂堂大明皇帝,总不能跟个阶下囚抢鸡蛋吃。
一旁的小吏倒是见怪不怪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几人身边,小声说道:“几位爷,不瞒您说,这几天牢里好多弟兄都爱来看这日本人吃饭。”
李文忠一愣:“看他吃饭?”
小吏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就……他吃什么都是这副样子。每次给他半碗米饭,他捧在手里端详了半天才下嘴,吃一口满脸享受,吃完还把掉在地上的渣子全捡起来,碗也舔得发亮。弟兄们看完回去,个个多扒了一碗饭。开胃。”
李文忠:“……”
朱元璋:“……”
少贰冬资用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把一个鸡蛋吃完。
最后一小块蛋白塞进嘴里之后,他把手心里攒的那堆蛋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沾到蛋白,才恋恋不舍地放在地上。然后他站起身,正了正衣襟,隔着栅栏朝李去疾深深鞠了一躬。
“承蒙先生以如此珍贵的玉子相待,少贰冬资感激不尽。”
“什么玉?”李文忠的脑袋歪了一下。
“玉子。”少贰冬资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极其认真。
李文忠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转头看朱元璋,朱元璋的脸也抽了一下。
玉子。
像玉一样的石子。
给一个鸡蛋起这名字?
朱元璋嘴角一歪,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老母鸡要是知道自己下的蛋叫这个名字,怕是得骄傲得不下蛋了。”
朱标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少贰冬资浑然不觉,脸上还挂着那种满足的余韵,目光恳切地看着李去疾。
“在日本,玉子是极贵重之物。寻常百姓家一辈子也吃不上几枚。就是少贰家鼎盛之时,玉子也只有宴客待贵时才舍得用。先生以此相待,少贰冬资铭感五内。”
牢房外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李去疾端起碗,又递了一个过去。
“别客气,多吃几个。”他顿了顿,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补了一句,“这东西在大明不值什么钱。普通百姓家里养几只鸡,隔三差五也能吃上。”
少贰冬资接过第二个鸡蛋的手停在了半空。
“普通百姓……也能吃得起?”
“京城很多地方有卖,生鸡蛋二三文钱一个,算是小贵,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少贰冬资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锦鱼在后面忍不住小声跟锦书嘀咕:“他要是去了咱们院子里,看见先生天天让我们炒鸡蛋当配菜吃,是不是得跪下磕头?”
锦书捂住她的嘴:“别说了。”
少贰冬资开始剥第二个鸡蛋,动作比第一个还慢。
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普通百姓都能吃得起的东西,在日本是待客的贵重品。这个差距,从一枚小小的鸡蛋上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原先在博多港见过明国商船上卸下来的丝绸和瓷器,知道大明是个富庶之国。但“富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此刻——
一个鸡蛋,让这个概念变得无比具体。
朱元璋看着少贰冬资吃第二个鸡蛋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逃荒要饭,一碗稀粥都是奢望。后来参了军,打了天下,当了皇帝,能吃到各种山珍海味,他还是忘不了饿肚子的滋味。
他一直觉得天下间最穷苦的就是大明的老百姓了,朝廷要做的就是让大明百姓吃饱饭。
可刚才李先生说的那些话,少贰冬资的那些反应,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大明的穷,和日本的穷,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少贰冬资吃完第二个鸡蛋,这回没再行礼了,因为他怕再行礼,先生再给他一个,他的胃虽然答应,但面子实在撑不住。
“先生。”少贰冬资开口,声音有些哑,“方才先生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少贰家确实已无力回天。冬资斗胆请问,今日先生来此,究竟是……”
“来看看你。”李去疾站起身,把碗放在椅子上,转头看向朱元璋。
“马大叔,这人在牢里关了好几天,脑子都关糊了。能不能把他提出来,在外头走走?让他看看大明是什么样的。”
朱元璋看了看少贰冬资,又看了看李去疾。
“行。”他说得很干脆,“反正他也跑不了。”
他朝小吏抬了抬下巴。小吏果然什么都不问,利索地掏出钥匙开了锁。
铁门一开,少贰冬资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迈步。他看了看左边的李文忠,又看了看右边的朱标。这几位的目光虽然平和,但身上那股子气势让他两条腿有些发软。尤其那个中年人,虎目一扫,他后脊梁就发凉。
“出来吧。”李去疾说,“不砍你。”
少贰冬资咬了咬牙,一步跨出了牢门。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照进来,打在他惨白的脸上,晃得他眯起了眼。
李去疾走到他身边,侧过头问了一句。
“少贰公子,你想不想看看大明老百姓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少贰冬资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李去疾。
眼睛里有警惕,有好奇,有期待,还有点别的什么。
“……想。”他说。
李去疾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少贰冬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看完之后,你可能会哭。”